助人工作是一門操縱人的藝術嗎?

二十年前,當我開始閱讀心理學相關書籍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心理學,從某個角度來說,就是一門如何操縱自己與他人的科學。

記得多年前在愛荷華州的州立大學實習時,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女孩,在結案的時候,很真心的跟我說謝謝時。她跟我說,謝謝你幫我,你真懂得如何操控我啊!(You are so good at manipulating me!)還好,英文不是我的第一語言,所以聽到她這樣說,我對於 manipulate 這個詞,到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很好奇,她為什麼謝謝我 manipulate 她呢?於是她說,其實,這一學期的諮商路走來,我現在回頭看看,你講的有些東西,跟我媽媽告訴我的其實是一樣的道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比較能聽得進去你說的,然後現在我變得更快樂了耶~

那時,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雖然英文是她的第一語言,但是因為實在太年輕了,把 manipulate當成一個很正向的詞,用來讚美我,只覺得挺有趣的~(在接受督導時也偷偷得意,自己可以沒有防衛,很接納也很開放地,與她探索話語中的意義。)

現在,回頭一想,這世上,許多從小孩子眼中給出的單純回饋,卻正點出深刻的道理啊!心理治療,是一門想要影響人改變人的學問,尤其,眼前的個案與家庭,通常是想改變又不想改變,所以這心理治療透過許多方式去影響人也改變人,這不也屬於操縱人的一個範疇嗎?

聽我這麼一說,可能許多助人工作者要跳腳!你這麼能這麼說,我是真心幫助人,你怎麼說這一行是在操弄人呢?

我想強調的,是昨天說過的,可不可以,讓我們用慈悲心,來深入探討,什麼是操縱?我們到底活在什麼樣充滿操縱的華人文化與歷史當中?

而慈悲心,對我來說,就是不預設立場,不動火氣,淡定地站在一個客觀距離之外去理性檢視事實,同時,又帶著大愛的包容,深入同理。

一位當國文老師的朋友在臉書上給我回饋,他是這樣看三國人物的,諸葛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需要很大的勇氣與遠見,阿斗皇帝,願意完全讓出自己的權力,需要很大的氣度。朋友說,「用無私的 “愛" 重新去看待蜀漢三國人物,才會發覺他們真的是亂世裡的花朵,盛開好美。」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有敘事治療精神的評語,簡單幾句話,不問善惡,不問功過,點出每個人在自己的角色裡面,活出一種美麗。

前一篇臉書短文與連結分享,並不是要翻案把諸葛亮變成壞人,阿斗皇帝變成好人。只是想提供另一個多元觀點,先打破流傳民間千年故事的好與壞刻板印象。可惜,我不能修改連結分享文章的標題,因為我發現,在台灣,要讓更多人點閱的網路文章,標題需要聳動人的情緒,(也就是說,下標題的人,也是在操弄人心),而這種強調受奴隸的悲哀受害者情結,正是過去幾十年來,政治與媒體常用的一個手法。

關於助人工作者與操縱。有一本小說我一直想讀卻還沒有機會讀,就是侯文詠的「白色高塔」。於是,我只好在網路上找根據小說改編的電視劇看了幾集。沒有讀過原著的我,自己猜想,電視劇本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符合偶像劇的劇本公式,(單一性格化的角色,以及青少年的心智年齡),把兩位主角,外科主治醫師蘇怡華和麻醉科主治醫師關欣,都過度塑造成堅持自己的清流之音,充滿助人熱誠,不玩醫院政治遊戲的年輕醫師~

這樣的角色劃分,似乎又無形中把助人與操縱人分成誓不兩立的政營。

其實,在任何國家,可以像劇中主角一樣,在頂尖大學的附屬醫院當上主治醫生的人(快三十了吧),那有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又不懂得一點人情世故啊?(雖然說,當年那個快三十歲的我,確實也還是蠻白目的,可是也大概知道一人與眾人為敵不見得是件好事~)

我在書中第八章分享所謂的隱微創傷與替代性創傷時,講到小學時所謂好班的情緒罷凌。越是充滿精英的地方,越是一群從小就聰明世故了解社會期待的孩子在念著,這群孩子,有很多從小就知道如何成功地管理(操縱)自己(所以唸書不會分心,不會把不好的一面隨意表現出來),或者是如何成功地管理(操縱)他人(所以討老師喜歡,可以當班長或幹部)。(是的,這裡我巧妙又故意的,又把操縱聯結到管理這個詞,繼續擴大所謂操縱可能重疊的範圍。)

閱讀李維榕的「大師說舞」,間接地見證著,治療大師們幫助家庭解開心結,或者是給學生當頭棒喝的精彩操縱人心手法。策略學派的家族治療師,著名的就是會使用激將法,以權威的角度刺激個案,故意說反話讓對方生氣,反其道而行,走向正向改變的方向。催眠學派的治療師,著名的就是出招若無招,偷偷地,就在語言中改變人的意識狀態與內在對話。

有趣的是,李維榕老師自己也分享,對於一個堅持不讓在美國長大的兒子娶白人媳婦的亞洲老爸,李老師雙手一攤,很誠實地說,我的家族治療幫不到你,你要的是鬥法,如果你堅持想達到你的目標,那你還不如自己回去看孫子兵法吧。經過這個「啓發」,亞洲老爸果然「成功地」阻止婚禮,讓女方家族完全不敢在婚禮上出現。只是,這樣的結果,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呢?

李維榕老師也分享另一個故事,在醫療系統只做個別治療的狀況下,一位已經長期接受個別治療的母親成功地讓醫師、心理師、社工師活在她的故事裡面,把和媽媽大打出手的六歲與八歲幼童,標簽為有精神疾病。這是一個醫療助人工作者反而陷入被個案操縱的狀態,即使,這位母親不見得是有心機的操縱醫療系統,因為她可能真的就活在自己的故事裡面,看不見自己故事的盲點。

說了這麼多,我只是想淡定的說,是的,這心理諮商與治療(或者用身心靈療癒這樣的名詞也可以)是一門需要深入探討操縱人與被操縱的技巧與倫理道德的學問。

美國鄉下的冬夜,一向很黑暗。在暗黑的夜空中,一點點的星光,總是特別明亮。而在滿地白雪時,一點點的黑影,也會變得十分顯目。如果助人工作者無法直視黑暗,那麼也可能看不見珍貴的人性星光。如果助人工作者自以為活在光明中,那麼也可能誤把一小點的陰影看成是極大的邪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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