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日存檔:六月 12, 2016

隱喻、故事、與身體(四)分裂的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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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開始觀察自己,發現心裡面有好多不同的部分:

凍結害怕的小白兔,勇敢又過於負責的小貓咪,渴望被愛的小孩,紅了眼想反擊的怪獸,

還有好多好多~她自己也還不完全明白。

(摘自「從聽故事開始療癒」p.174)

其實,在書中我並沒有清楚的點明,或許,從某個角度來看,小白兔與小貓咪的故事,可以說是治療師講給灰灰聽的隱喻治療故事,幫助灰灰了解自己內在不同的分裂自我狀態。

內在分裂自我在學術理論上使用的名詞是,人格的結構解離(structural dissociation of personality)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人格的結構解離不直接等於所謂的多重人格。單次的創傷,會造成第一級的解離(請參見上一篇的圖表)。單次創傷身心經驗,分裂出去有其獨自的感覺、行動、想法,同時,視創傷當時與後續的身心狀態,我們有可能記得比較完整的身心經驗(例如可以回想到事發當時的影像畫面),也可能只是身體中儲存的身體程序記憶(例如可能只是身體疼痛的感覺,但不記得任何其他的畫面或事情)。

複雜的創傷,則會形成第二級的解離。在人格結構中,不管是第一級還是第二級的解離,都會有一個主要的部分,這個主要的部分,讓我們能夠繼續大部份的日常生活,而這個部分對於創傷經驗則採取逃避的態度,就像是上一篇故事中的旅人,不斷地往前旅行,把記憶的盒子,一個又一個的堆到背後的行李箱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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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 der Hart 等人解釋,他們之所以用結構解離這樣的名詞,是因為這裡指的並不是一般日常生活中身心狀態的偶而解離(例如開車晃神就錯過交流道),而是在人格結構當中,這一部分的身心經驗,解離出去了,和人格系統中其他部分無法形成適當的互動與交流。就像是上一篇的隱喻故事,旅人行李箱中的記憶盒子,盒子跟盒子之間並無法溝通,旅人跟盒子之間也沒有交流。

第三級解離就會形成 DID(也就是過去所稱的多重人格)。那就像是,旅人不只是背後有行李箱,在年旅行的過程中,有些盒子啊,可能因為很大一個,自己也就變成了一個可以說話可以行動的布偶。趁著旅人一不注意,布偶在背後做出各種旅人有時候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事情。

第一級與第二集的結構解離其實在臨床上比較常見。但卻不被大多數的助人工作者所了解。

舉個虛擬的例子來說。在晤談室中,一個明明平常很有自信心,曾經在兩三百人面前表演過的個案,卻在某些時刻會突然有引發恐慌症的社交恐懼。這個社交恐懼就來自于某個分裂的內在自我,但是因為這個分裂的經驗太久遠了,所以,個案只記得那種莫名其妙的突發恐慌身體經驗,在意識層面並不記得年幼時的人際霸凌所留下的種種身體記憶、情緒感覺、對自己的認知、對他人的認知。

而在晤談室中,當社交恐懼突然被引爆的時候,個案可能連諮商師的眼睛都不敢看。常常,這樣的個案有可能會被標簽為邊緣性人格疾患,尤其,在辯證行為治療變紅,讓邊緣性人格疾患變成可治之症之後,這樣的標簽在美國好像也越來越流行。

我在這邊並不是想討論這樣的標簽好不好。而是想從創傷理論的角度,提供了解個案的另一個視角。

而在晤談室中,我也很少用人格結構解離這樣的名詞,畢竟,一般大眾可能會被這樣的名詞嚇到,而一般的專業人士可能也還沒有學過這樣的理論。所以,在書中,我用的名詞是,內在分裂的自我。

書中的灰灰,當內在分裂的自我被不同生活經驗引爆的時候,衝動的小怪獸可能就只專注在戰鬥保護自己、凍結的小白兔可能就只能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而過於負責的小貓咪可能完全執著在目前的工作上,對其他人事物都不想關心。當夜深人靜,灰灰面對這些不受控制的自我,大概就更會覺得生活失控,身心失調。如果我們要擔任灰灰的治療師,那麼了解結構解離會是非常重要的。不然,我們可能會只看到灰灰外在高功能的一面,而無法陪著灰灰一起探索並理解內在分裂的自我。

文字:胡嘉琪

References: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The haunted self: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and the treatment of chronic traumatization. New York: Norton.

隱喻、故事、與身體(三):瞭解創傷與解離

一個旅人,在一片廣大的土地上遊走,旅人日日夜夜趕路,一村過一村,一站又一站。

趕路的過程,總是匆忙,沒有時間停下來整理很多東西。 當旅人遇到沒有辦法消化的心情,旅人就會把這些記憶裝進一個盒子,放進背後的行李箱。

一年又一年,行李箱裡面累積了越來越多的盒子。 一直到這一天,旅人突然發現,變老了的身體,再也拿不動背後的行李箱。 旅人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個又一個盒子的手卻開始顫抖了起來,心也越來越沈重。

每個盒子裡,都裝了沈重而無法消化的記憶。 現在,這些回憶似乎就要從盒子裡面跑出來了。 該怎麼辦呢?

你也有類似的擔心嗎?

此外,盒子被打開不見得是因為變老的身體再也無法背著那麼多重量。有時候,旅人可能遇到一頭大獅子追趕,一邊跑路,背後的行李箱就掉出好幾個盒子,記憶的盒子就這樣在突然之間被打開了。有時候,卻可能是,旅人來到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終於能夠好好休息了,把背後重重的行囊放下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累積了這麼多沒有整理過的盒子。

那些被我們排除在外多年的創傷經驗,就像是這一個個沒有被整理過的盒子。因為沒有被整理,所以也沒有辦法被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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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被歸檔的身心經驗碎片,無法形成有頭有尾的完整故事。

還記得哈利波特的故事嗎?七集小說(八部電影),你有看到最後一集(部)吧?哈利把伏地魔打敗了,從此,魔法世界又恢復了平衡的秩序。

可是,如果,這個故事的錄影帶放到一半「卡帶」,就卡在第六集,校長鄧不利多被殺死,霍格華滋被黑魔法佔領了。然後~這個世界就此沈淪。哇,那真是很慘啊!

記憶盒子裡面的故事,就是這樣卡帶了。

被霸凌的故事,就永無止盡的卡在被眾人唾棄的孤立無援當中。

失去親人的傷痛,就無限迴圈的卡在失落的哀傷當中。

即便繼續趕路的旅人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不一樣的地方,記憶盒子中的身心經驗,卻不知道。

大多數的時候,旅人可以繼續趕路而不受影響。但是,當記憶盒子不小心被打開的時候,那就像是地雷爆炸,旅人的身體與心靈就會被激盪到失去目前生活中的平靜。

常常,旅人就只能快快打包行李,把記憶再度裝進盒子裡面,然後繼續趕路。一直到,有一天,旅人的身體與心靈再也背不動沈重的行李,再也走不下去了。

然後呢,某些旅人就有可能出現在諮商晤談室裡面,看著諮商師,試著講自己這一輩子旅行的故事。只是啊,很多時候,因為旅人的生活很精彩,去過的地方也很多,光是講這些外在的風景,就可能講很久很久都講不完。於是,旅人的諮商師,就一起坐在沈重的行李箱旁邊,雖然好像知道這箱子裡有很多盒子需要清理,可是啊,就是沒有機會去整理這些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