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苦痛時的容納之窗:病房陪伴札記

安寧照護,對很多人來說就是讓生命走到末期的人可以安靜的走。可是,人生要結束時怎能完全無痛苦呢?

要達到安寧照護的理想,我們需要病人、家屬、醫護人員都擁有面對苦痛的身心容納之窗~

凌晨兩點,實歲九十八(虛歲可以算一百)的阿嬤在安養院的病床上,以一分鐘三十次呼吸快速喘氣著。氧氣機把純氧打進阿嬤的鼻孔裡,血液中的含氧量回復到百分之九十七(兩小時前低到不行,護士徵求家屬同意開始提供氧氣)。恢復血中含氧量減輕對心臟的負擔,但是已經發炎的肺部,卻依然有痰液產生。即便稍稍抽痰後,還是有著那嘶嘶的呼吸聲。

是的,我們正在遵照阿嬤多年來的願望,讓他不要繼續接受太多積極的醫療,可以快點回到天上。可是,這不代表阿嬤的身體不需要走過一段痛苦的歷程。

如何陪伴這段痛苦,原來,好需要所有人都有著寬廣的身心容納之窗。

那一夜,我自願留下來陪著阿嬤,明白安養院跟爸媽決定要等天亮再送醫院,而週日只能送急診,明白送了急診,週末的醫療也很難馬上啟動安寧照護(要等兩位醫生會診,那就是要等週一)。明白無法啟動安寧照護又拒絕急救,中間會有一個模糊地帶。明白,眼前,兩害相權取其輕。要跨過生死那一關,大多數人,還是需要走過一段從病痛到死亡的路。

大多數的人,並沒有機會目睹生命終結的苦痛

跟曾經在舊金山經營三家老人安養院的長輩朋友聊天時,她說很多人並不知道,很多人(或貓狗等動物)在臨終前會經歷過喘不過氣的痛苦。長輩朋友說,身為護理人員,當年他曾經看著一些人,無法接受自己親人喘不過氣來,用力搖晃著親人,希望可以讓這一切痛苦停止。

是啊,面對受苦,我們好自然想要去阻止痛苦的發生,想要移除痛苦的發生,或者,想要逃避痛苦的發生,這是好自然的一種戰鬥與逃跑反應啊。(嗚嗚,醫院中臨時請來的越南看護,就一直想要幫阿嬤抽痰,可是明明夜班護理師已經說,不能再頻繁抽痰了,阿嬤已經看到穿粉紅色衣服的護理師就開始轉頭抗拒了,是啊,很多時候照顧者會好想好想做什麼去停止對方的痛苦)

那要如何用相對平靜的心態,悅納人生最後一段旅程中的痛苦呢?這真是一個跟我們很不熟的生命經驗。

想想平常可以看見的戲劇對死亡的呈現,通常是將死之人說一長段重要的話,然後吐一口氣就死了。不然,就是呈現人已經不行了,可是醫生還在努力的搶救,最後的畫面就是監控器的心跳變成直線。這個,跟現實狀況都不見得一樣啊~

現代的社會,在小家庭的結構以及忙於工作的生活方式裡,我們對於生老病死就越不熟悉了。

原來,長期傾聽生老病死,讓我對苦痛有著寬一點點的容納之窗

只是,這次陪伴阿嬤的過程,讓我發現,沒有天天在醫院工作面對病人的我,卻很幸運的,在擔任心理治療師的過程中,每天傾聽不同人的生老病死,就一點點拓寬著我對苦痛的容納之窗。

Hidden Strength Storybooks

本圖取自 2017 年底出版的內蘊力量故事繪本中的 How Sprinkle the Pig Escaped the River of Tears by Westcott & Hu (2018)

面對他人的苦痛,我們如何同時懷抱悲憫之同理心,卻又不馬上跳進河裡跟著一起溺水呢?或者,我們不會因為看見苦痛就轉過身去,假裝我們看不見河中有溺水之人?

原來,能夠在面對苦痛時,還能讓自己的身心處在容納之窗內,這好需要我們平時一點一滴的練習啊。

醫護人員甚至心理助人工作者的訓練過程中,好需要強調這樣身體力行的過程。除了知識,我們好需要知道如何在面對苦痛與高壓時,還能如何調節自己的身心,才不會啟動各種過度戰鬥與逃跑的生存策略。

後記:珍惜此時此刻的相遇

每次回台灣的時間都很短,五月時已經跟阿嬤預告九月初會回來,雖然,我也不知道已經重聽又健忘的阿嬤會不會記得。

結果,八月九日,實歲九十八(虛歲可以算一百了吧?)的阿嬤中風了。前一天還延續著多年習慣,自己一個人走路到榮星花園,回家時順便買中午自助餐便當的阿嬤,就這樣第一次倒下來~就再也不能說話(左腦中風)了。

在美國時我想著不管能不能見到都好~

因為,之前每次回來我都有跟阿嬤去做榮星花園,每次都把這當作人生最後一次相見,有好好告別。自從這些年來過著東飄西蕩的生活,深深體會,與每個人的每次相見都可能要隔很久很久才會再見,甚至,這輩子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再見之時,於是,每次的相見都好珍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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