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系統改變

雙十一:是狂歡購物還是失控失速?(豐收與失落系列之三)

這個週末中國即將迎來另一個「雙十一」單身購物節。 去年,淘寶公佈他們又創歷史新高,「雙十一」成交額高達 1030 億人民幣(150 億美元),想來,今年,各網站肯定又訂下更高的營業額目標。在發本篇文章時,電商們想必已進入本次大戰的最高潮。

而在兩週後,美國這也將迎來感恩節,以及感恩節隔天的黑色星期五(Black Friday)實體購物節,以及隔週一的網路購物節(Cyber Monday)。美國零售業每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營業額,就是在十一月底到耶誕節前成交

這只是湊巧嗎?兩個泱泱大國都在十一月進行購物狂歡?身為心理學家,我忍不住開始進行一番思考與推敲。

十一月的購物,是人們累積了千年秋天豐收習慣的延伸嗎?現在的人們已經遠離大地,再也不需要趕著霜降之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採收或打獵。可身體裡面累積千百年的集體潛意識記憶,是不是還渴望著一種滿手捧著作物或獵物的滿足感呢?

而剛好遇上當今消費主義橫行的世代,於是,累積了千百年在秋天努力囤積準備過冬的身心集體潛意識,完全抵擋不住一個又一個充滿誘惑的廣告與電商行銷手法?

還是,在時節即將步入冬季,大地寒氣一片時,許多人開始受到日光時間減少的影響,身心進入一種比較低沈憂鬱的狀態。可是,在現代社會,人們是無法單純地允許自己進入一種緩慢休養的狀態,於是,各種「刺激」身心的方式就大受歡迎,其中,十一月以及十二月最著名的就是:大吃大喝(尤其是糖分多的甜食與酒類)以及狂歡購物。

身為心理治療師,每年到這個時節,會來到晤談室的人很少有歡慶佳節的,反而對於冬季佳節如臨大敵。除了佳節要面對家人的種種困境與混亂(不和睦的家庭聚在一起,常常會讓身心比較敏感的人受不了),還有很多來訪者會談到,在這個時節,自己無法控制身心狀態的失控。

其中一種失控就是本文談到的,失去節制花太多錢(或買太多東西)的購物。以前,我們還可以教個案把信用卡放進水裡冰起來,至少等待解凍的時間有可能讓自己清醒過來。現在更難解決,網站上早存了信用卡號,或者,手機應用程式已經加值,只按一鍵,馬上就成功扣款了~。於是,有些人可能在一時痛快消費後長期背負債務,或者,有些人把自己好不容易辛苦存來的錢,就這樣隨便花掉了,一直無法有錢追求真正的夢想。那麼,為什麼大家要繼續自找苦吃的任由網路購物消耗自己的身心呢?

其實,這其中有些人可能會承認,雖然在“激情過後”總有悔恨與空虛,但在購物過程中,他們確實也體驗到很多的刺激與快感。最近有個年輕人對我很誠實地回顧自己的行為:「我知道我是在逃避生活中的焦慮、無聊、與寂寞,所以就會用盡全力花時間去研究想買的東西,然後不斷比價找到最划算的網站,這樣的過程,給我一種暫時的掌控感。可是買完一件東西之後,我又需要把目標轉移到下一件。」

是的,人類會持續做一件讓自己或其他人抱怨的行為,其背後必然有不得已的原因,了解原因不等於“接受藉口”,而是有機會在他人的陪伴下真實地檢視自己。

很多失控行為背後,追根究柢,還是離不開兩大議題。一個就是我們缺乏真實的親密關係,另一個就是我們缺乏對於自己身心的健康調節。

雙十一的狂歡購物,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是撿便宜購物的好時機,但是對一些人來說,卻有可能因為內在長期的寂寞空虛、焦慮難耐,甚至加上季節轉換引起的情緒失調,演變成失控又失速的購物災難。在這裡,我想提供幾個簡單的策略給想要練習節制自己消費的人:

(一)最強大又能抵擋寂寞空虛的永遠是“愛“。與其跟一群互相比較炫耀買到什麼的人做朋友,不如找其他跟你一樣不再想要受網路購物誘惑的人當朋友。與其把錢拿來亂買,一群朋友可以在實際生活(或者是網路上)想出其他有創意的方式來慶祝自己的光棍單身狀態。

(二)要抵抗購物的掌控感,我們就需要給自己另一種健康的掌控感。與其花一整晚在網路上研究自己想買什麼,不如把自己穿得暖和一點,不管外面天氣有多冷,出去跑或走三圈吧。這一招也可以變成減緩自己購物的規定,規定自己買東西之前,如果不能出去走一圈,至少在家做二十次伏地挺身或仰臥起坐,先從自己的身體開始接觸掌控感,同時,也讓大腦有一點時間可以重新進行理性思考。

(三)運用各種方法,把掌控感從網路電商手中拿回來,例如,讓自己的支付寶裡面只有限額,甚至取消使用這些網路交易,回歸原來的消費方式。

(四)如果已經到了購物上癮,讓你的家人擔心,讓自己長期償還卡債身心俱疲的狀況,請還是尋求心理諮詢與精神醫師的專業協助吧。

除了上面這幾點建議是給個人的,我也想對整個社會提出一些思考方向:

(一)雖然購物上癮目前並沒有正式的疾病診斷(因為要增加一種新的疾病診斷,通常需要幾十年的研究,可是網路購物在現代社會存在的時間還沒有那麼多年)。但如果我們社會上已經有人因為網路購物而上癮或者身心失控,那麼,至少有兩件事情是可以做的。第一,是仿照菸酒販賣時的規定,電商至少可以提醒消費者,過度購物可能有害身心。第二,從課徵的消費稅當中撥出研究經費,讓學者在這方面投入預防與治療的研究。

(二)網路世代,許多新發明快速地改變人類的身心習慣,在我們一味求快的過程中,我們會不會也失去了許多能夠培養健康身心習慣的機會呢?如上面曾經提到,過去,秋天的豐收是需要辛苦得來的。而曾經,購物本身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要先存到錢(現在有信用卡預付),還要找到適當的店家(尋找本身,可能是跟朋友家人一起邊聊邊找,或者用悠閒的心情自己慢慢找,甚至,要坐上公交車跑一趟。這樣的過程,不是正幫助我們建立很多正向的身心資源?)。

然後,購物者還要經過一個親自挑選比較的過程(這對我們來說,不也是一種練習使用五感以及培養理性思考的過程?),以及跟店家老闆或服務員溝通討論的過程(這是人際關係練習的一部分)。

當我們把下一代從這些過程中學習的機會都用快速的網購給取代了,我們真的是在邁向一個更好的社會嗎?

           當我們在欣賞或欽佩一個人的成功時,從來都不會是因為這個人可以快速便捷的一步登天,那麼,我們為什麼要投注這麼多的社會資源把生活中可以培養我們慢活生活品味的過程都簡化了呢?這個簡化的過程,真正的受益者是誰呢?

 

安全,誰說了算?對系統思考三部曲之二

晤談室中,一對夫妻的溝通進入僵局(我改編的故事)~

太太:「早上我是在電話裡面想跟你“商量”,我只是覺得“很不舒服”“很沒有安全感”。兩隻昨天才互咬的小狗不能在沒有人的時候放在同一個地方,萬一他們有一隻被咬死了,那是血腥畫面,誰要來處理?然後,我要怎麼跟我們的小孩解釋小狗死掉了?我快擔心死了。」說到這邊太太已經淚流不止,面紅耳赤。太太繼續說道:「我就開始想說這個問題是無解的,那我是不是又要犧牲好不容易才開始的工作?我已經等很久都沒有辦法好好發展我的工作了。可是,早上我是在跟你商量,結果你就回我一句:“你是對的,我是錯的,我開車回家把他們分開來”,然後就掛斷電話了。我們怎麼就無法平等討論下去。我不喜歡你跟我這樣說,感覺上好像是在說我很專制,我沒有要分誰對誰錯~以前我爸對我媽就是這樣,只有我爸才能是對的。」太太的肩膀僵硬而緊繃,雙腳只剩腳尖踩在地面上。

先生小聲地回答:「我不覺得你有給我商量的空間,你已經說你很不舒服了,那我還能怎麼辦呢?我即使不贊同,也只能先照你要求的去做。只是,我早上已經帶兩隻狗去玩得好開心,他們又變成朋友,現在又被分開,晚上不又要重新打一場架建立誰強誰弱?」

很多人可能會遇到或見證到這樣 “雙輸” 的場面。兩方都不覺得自己有心要讓另一方不舒服,可是談一談,兩方都覺得越來越不舒服,衝突越來越高。可以想像的是,如果這對夫妻繼續卡在以上的循環中,太太會繼續覺得先生根本就沒有聽到自己在說什麼,太太會越來越沒有安全感,先生會覺得很無力,一遇到太太的情緒來的時候, 先生就被卡在不管怎麼做都錯的兩難情境當中(先生的心聲,我都已經照你說的做了,怎麼做了也錯,不做也錯?)。

上一篇(從空服員的分享開始思考:對系統思考三部曲之一)當中,提到飛行安全先建立了,才有可能讓機上空服員提供以客為尊的互動服務。可是,如果換到人際關係中,要怎麼樣才能建立安全感的底線呢?

上面故事中的先生聽到太太的不安全感,那就照太太說的去做,可是這個你對我錯好了吧的態度,又引爆太太另一個傷痛。於是兩人在對話過程中,都不覺得安全。

如果說,安全感是重要的,那該怎麼辦呢?這太太現在被兩隻互咬的狗弄得沒有安全感。可要按照太太說的去做,先生跟太太也不覺得有安全感。這~這~這~很容易讓所有人都覺得頭疼啊。

這時候,如果助人工作者不小心被捲進去,那就可能狀況更複雜了。助人工作者可能會不小心站在先生這邊,試圖用理性說明探討到底兩隻狗可不可能在家和平相處,來安撫太太的不安。或者,助人工作者可能會不小心被太太驚恐的情緒捲進去,試圖說服先生用疼太太的心情先照顧太太的不安。換句話說,助人工作者自己先覺得不安起來,就很容易想趕快找個“規則”或“解決方案“來試圖建立安全感,但這樣一來,反而有可能讓情緒繼續亂亂轉。

往後退一步,先從最基本的身體開始找到安全感

這對伴侶的不安全感具有創傷壓力的成分。一方面這是我從他們分享的過去歷史中探知,另一方面,也是我從他們在當下的身體語言中觀察到。兩個人有一部分的身心都已經超出容納之窗外面了。換句話說,當我退後一步,先不管兩人對話的內容,我更能看到兩個人的身心狀態,以及此時他們並無法幫助另一個人去調節身心的限制(但卻又拼命希望這個生命交織的伴侶可以把自己從不安全的泥洞中拉出來)。於是,這個幫助他們調節身心的責任,自然是在我這個治療師身上。

這時,身為唯一在晤談室中身心完全在容納之窗中的人,我邀請他們看見自己身上的緊繃與失控,也說明這個跟過去創傷記憶相連結的身體狀態是他們目前不安全感來源之一,然後邀請他們一起來簡單做些身體上的小改變與小嘗試。除了給身心比較失調的那一位用重量毯蓋在大腿上,我還採用了下面影片中彼得列文示範的小技巧,邀請他們一起做:右手夾在左邊嘎吱窩,左手環抱著右臂,然後好奇一下身體覺得什麼?這兩個人都同時覺得比較舒服了,也同時可以接觸一種相對平靜的身心狀態。

彼得列文分享兩個幫助個案快速重新找回安全感的小技巧

(影片部分翻譯)"身為治療師,我們嘗試著把一點點的安全感,帶給在受到創傷壓力困擾的人,讓他們有力量回頭去把從創傷中存活過來的碎裂的自己的一小塊找回來。治療師需要提供 Tools (工具),來幫助個案感覺到安全,讓他們在離開你的晤談室的時候,還可以繼續使用這些工具來練習自己找到安全感。即便治療師給的只是一個小小的 self-soothing (自我撫慰)的工具,也很好。把右手夾在左邊的嘎吱窩,左手穩穩地握著右手的手臂,這樣簡單的身體動作,讓很多人覺得比較安心。這可能是因為這樣的動作讓我們更清楚感覺到身體是一個容器(container)。另外一個是把一手放在額頭,一手放在胸前。然後感覺雙手中間發生什麼?有些人或許可以感覺到氣流。過幾分鐘之後,再把放在額頭的手,改成放在肚子上,感覺這中間發生什麼。有時候,這樣簡單的自我接觸可以幫助放鬆,比較好入睡……”

系統中,領導者需要負擔起定義基本安全的角色

身為治療師,在這個系統中,我的角色與責任,確實讓我要負擔起以上這樣主動定義安全,主動偵測安全或不安全,主動傳授工具與技巧,讓他們可以重新接觸到安全。

換句話說,我把安不安全的爭議,從兩隻狗白天該不該獨自相處,引導到這兩個人當下的身心狀態是否在容納之窗內?因為,當我們有一部分的身心超出容納之窗,這一部分的身心是脆弱的,而我們的理性大腦也很難維持在成人對話的狀態。

單純的同理心言語,有時候不一定能夠幫助眼前快溺水的人游上岸,快溺水的人不一定需要你用言語同理說,啊,你現在肯定很慌張,很害怕,很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快溺水的人需要你簡單一句指令:趕快往你的右邊游過去,對,就是往右邊,那裡離岸邊最近。又或者,快溺水的人需要你丟個救生圈給他,讓他可以安全地被沖到下游水流比較不急的地方。

系統中,領導者尊重在身心容納之窗中的成人的自主性

而在這兩個人都重新回到身心容納之窗後,這兩個人又重新變成“成年人”了,就比較能夠開始真正地互相對話,問問對方對於這個問題的思考邏輯以及疑問到底在哪裡?

換句話說,我把怎麼面對養這兩隻狗狗的難題,重新丟回去給他們了。加上他們之前跟我一起觀察過他們的對話如何刺痛對方,這時候,他們才有能力開始重新用不那麼防衛,會去問問對方問題的方式,來進行問題解決的討論。至於結論是什麼?老實說,很多時候晤談時間也不夠,這也不是我需要管的。就送兩人出門,相信他們可以繼續去探索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兩個人的家,要怎麼樣才安全?當然是他們兩個可以獨立思考的成年人自己說了算囉~

 

從空服員的分享開始思考:對系統思考三部曲之一

這一篇網路文章(「先生,坐下!」──從台灣航空到中東航空,我學到「以客為尊」從不等於卑躬屈膝),不只是對所謂“以客為尊”思維與實行制度提出反省,也進一步點出,“客戶服務”與“飛行安全”這兩者之間需要清楚劃分。

摘自文章(「先生,坐下!」):
”記得在中東航空初上線,飛機降落仍在跑道滑行時,便有乘客站起來拿行李,為了避免乘客跌倒受傷,我溫和柔婉對乘客說:「先生,請您坐下來。」

乘客恍若未聞,繼續開行李櫃。於是我依照台灣航空慣例,離開自己的座位,走到客人身邊提醒他坐下。

當我回到座位上,資深組員告誡我:「妳不應該離開自己的座位。我知道妳是顧慮乘客安危,可是飛機還未停止,妳自己也可能受傷,假如發生緊急狀況,誰來協助乘客逃生?還有,機艙門現在仍處於警備狀態(註),如果這時有乘客跑來開門,妳來不及阻止,後果可是相當嚴重。妳應該待在座位上,大聲叫乘客坐下。」

這時又有兩個乘客站起來,我趕緊高聲開口:「先生請您坐下。」

「再大聲一點,不用說請,這時候不需要禮貌。」
「先生,坐下!」我吼出這句,音量傳遍整個客艙,所有站起來的乘客立刻乖乖坐下,小心地回頭瞄我一眼。

對面的組員朝我豎起大拇指,旁邊的資深組員也笑了:「吼得好,不用怕,就是要有這樣的魄力才行。」“

用創傷知情的角度來說,”飛行安全”是非常重要的,沒有“飛行安全”就會造成很多人受創傷!先有“飛行安全”,大家才能在飛行過程中享受安全感,身心處在容納之窗中,自然地去進行人我互動。這裡最大的挑戰是,空服員身兼兩職,一方面是以客為尊的服務者,一方面也是在座艙內維持飛行安全的專業人員,要怎麼清楚劃分又能夠自由轉換呢?這樣的難題,其實不也跟我們當父母老師,或當治療師的工作,相呼應嗎?

我觀察到的是,身為父母師長與治療師,對於教養小孩與創傷預防,有些原則是不能輕易妥協的。治療師不能在個案已經進入創傷重現(flashback)時說,你慢慢來,我等你自行決定要怎麼回到現實。這等於是救生員對溺水的成人遊客說,我尊重你的主權,你自己游回來岸邊吧!或者,公園管理員說,我尊重遊客有成人大腦,所以不用在瀑布旁邊的峭壁放警告標示或架設欄杆。以上這些例子,都是跟基本安全有關係的。

不過,有些時候,為了達成基本安全,不能等到飛機快失事才執行規則,而是像這篇文章中所說的,即便中東航空允許小男孩在安全的環境中練習當空服員,給出很大的空服員與乘客互動的空間(容納之窗比較大),但是遇到執行飛行安全,飛機還在滑行中,空服員也會強勢的說:“坐下!”“扣緊安全帶!”這是一種堅定的強勢,不是一種無理而不尊重人的情緒勒索或虐待。

當一個系統組織(例如文章中的中東航空飛行員文化)中,可以清楚賦予空服員執行飛行安全時身為領導者的權力(power),有主體性的空服員,在安全原則被確保後,也有更大的自由去跟乘客互動,用個別化的方式來取悅顧客。當一個系統組織,採用的是僵化一致去掉空服員個別主體性的方式來同時維持飛航安全與服務品質(例如文章中說的台灣航空公司文化,也是近年來我在台灣各地餐廳看到的服務員文化),顧客不見得受到更大安全保障,也不見得真能享受到一種被照顧的尊榮感。

可是在人際團體中,要找出以上這樣的分寸,卻更不容易!!!要如何清楚在團體中區分,什麼是基本安全界限的範圍,什麼是已經有安全界線後才可以允許自由表達與改變規則的範圍,這就是身為父母老師以及團體領導者的一大挑戰。很多時候,麻煩就在於,需要堅定強勢的時候,父母師長軟趴趴無法建立安全感。需要給出自由空間時,父母師長自己嚇自己皮皮挫,結果變成過度掌控的情緒勒索(請參考下一篇文章的分享)。造成這種混淆的原因之一,就是系統中的父母師長,還受著複雜創傷的困擾,或者在系統思考上還有些漏洞。越是受過複雜創傷的人(以及團體),對於這條界線劃分,就越有學習困難,需要領導者(從旁協助的助人工作者)投入更多時間與耐心與努力才能慢慢分清楚!

要裝病才不會真生病的社會?!

想來寫一系列文章,系列主題就是:「擺爛,也是一種生活的藝術」。

人到中年,其實有沒有什麼功成名就也不太重要了,大多數的朋友們就希望自己跟自己的家人活得健健康康就好了。生病所帶來的創傷壓力,其實遠超過大多數人的認知。

這幾年有個感想,原來,在我們的社會當中,要學會裝病、裝死、裝酷。這些策略都可以算是創傷壓力復原力的招數之一!

記得當年在美國博士班實習的時候,在 Iowa State University 的學生諮商中心,那邊從主任到員工都有個共識,因為我們心理從業人員面臨到很大的身心壓力,所以,每個月都可以自動有一天「不用真的生病就可以請的病假」,這一天,可以用來照顧自己。那時候一邊全職實習一邊趕論文,這樣的一天可以說是太珍貴的禮物了。其他的全職心理師,有的會用這一天去看醫生,去按摩,甚至去打高爾夫球。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不會妒恨有人請一天的病假去休息。所以,雖然那邊冬天真的很冷很冷(會到零下二十度那種冷),整個中心的人卻很少生病。

後來工作的單位文化完全不同,從主任到幾個資深全職人員,都希望大家一起過勞,還津津樂道當年大家一起加班熬夜的事蹟。結果呢?我觀察到,大家都會真的生病,然後生病之後就會輪流請假。除了流行性感冒,還有很多人長期過敏,最後也有人需要抗癌。

是的,在一個不理解預防創傷壓力重要性的系統當中,如果組織之內的領導者不斷給下面的人壓力,人與人之間缺乏同理心,這時候,適當運用裝病的策略,才不會真正生大病。

每次訪台,匆忙之間,也會聽到很多親朋好友跟家人相處的辛苦故事。有時候,大家都帶著一肚子心酸委屈,彼此鼓勵,彼此疼惜。雖然,可以理解上一代經過太多創傷壓力,導致生活中有各種執念。不過,真要面對起上一代有時候把我們跟別人比較之後貶低一番,有時候頑固抗拒就醫,有時候撈撈叨叨碎碎念地指責。這種種互動加起來的壓力,也是有可能反而變成給我們的創傷壓力。身邊每個人都曾經有過深深懷疑自己的時刻,覺得自己真的有這麼糟糕嗎?那種無力感,其實就已經是到達身心容納之窗的邊緣(或之外了)。身邊的朋友都是負責任的人,只是,生存策略與因應之道當中,反而需要磨練各種擺爛的藝術。

記得有一次跟多年學習中西醫的乾媽聊天,她說,在北美生活的艱苦環境中,很多人都堅守當年清教徒的文化,很多女人除非到了生病的時候,是不允許自已休息的。所以,一個月一次的經痛,不被當成需要進一步理解的症狀,而是一個神允許自己放假一天的方式。可見得,這種被環境的創傷壓力而逼出來的刻苦精神,中外皆然。

於是,我決定要勇敢站出來,表達我對於裝病這種生存策略的深深理解與贊同。

當年,如果我沒有感冒就讓自己冒著罪惡感去請假,我的身體現在可能更爛。而在離開當年的工作單位之後,這三年半來自己開業,我只有取消過兩次晤談,而且兩次都是因為車子出狀況到不了辦公室,不是我自己身體有問題。可見得,如果一個系統已經逼到你不得不請病假才能喘息,這就是一種警訊了。

企業員工管理中,除了看 KPI,其實也應該看員工請病假的次數。一個單位當中,如果員工生病次數很多,或許就值得更深入地理解到底是怎麼了呢?不管是裝病還是身心被逼出容納之窗而生病,其實都可能是我們面對創傷壓力時,有意識或無意識中產生出來的因應之道。尤其在亞洲文化當中,比較不允許直接的抗議,有時候,我們的身體就默默發出無聲的抗議了。這時候,還真是要說,裝病,才不會弄到真正生大病啊。

 

文字:胡嘉琪博士(如欲轉載請告知)

為什麼我不再對小孩說:「你好乖」?

文字:胡嘉琪博士

接到幾個讀者關心的議題,其中包括,孩子沈迷於電腦遊戲怎麼辦?青少年交男女朋友好嗎?高中畢業後該上名校嗎?在討論這些議題之前,我想先分享一個故事。

記得幾年前,在美國小鎮拜訪一位很有智慧的媽媽。朋友的女孩已經上國中了,晚餐前下樓來幫忙把碗盤擺好,幫媽媽把煮好的菜端上餐桌,還跟媽媽一起討論著這餐桌要怎麼佈置,音樂要怎麼放,吃晚餐才覺得舒服。很少說中文的我,那時候突然脫口而出,稱讚我朋友的孩子:「哇!你好乖啊~」

後來,吃完飯,孩子回樓上去了,朋友跟我解釋她的教育理念,她不再稱讚孩子「乖」。當下她這麼一說,我就懂了。身為心理學家,當我們討論如何用行為主義理論來訓練一個人的時候,很強調針對特定的行為進行獎勵或懲罰。這樣學習者才能清楚地學習到特定行為的結果。

換句話說,孩子需要知道是:他的行爲哪裡是值得稱讚的?他的行為怎麼影響到別人?例如,這位十二歲的女孩,可以從我這位客人身上得到的行為回饋可能是:「謝謝你幫忙佈置餐桌(感激作為正向獎勵),我看到你對於美麗的事物很有興趣(看見他的特定行為與興趣),做事情也很細心(看見他的特定行為與能力)。你這樣的晚餐佈置,讓我覺得跟你們吃飯好舒服喔!(明白說出他的行為怎麼影響到我)」

上面的稱讚,直接針對孩子的行爲給出回饋,可以幫助孩子明白自己有哪些能力,自己做了什麼好事,自己的行動是怎麼對別人有幫助。

在上一篇《身體的力量 / 怎麼訓練孩子做家事,胡博士教你練功心法》中,我邀請父母們停下來思考,你們家想傳給孩子什麼樣的身體記憶?想培養出孩子什麼樣的性格?換句話說,也就是在你的家庭文化裡,想達成「目的」的「手段」是什麼?如果,身為父母的你,常常簡單地跟孩子說:「你真乖!」那麼,你的孩子學到什麼樣的身心程序記憶呢?

有沒有可能,孩子只學到,「乖」是一個在中文世界裡很被大家期許的特質。至於什麼樣的行爲才叫「乖」?為什麼「乖」就是好?這些,孩子們無法清楚的明白。甚至,最有趣的是,身為父母的我們也很少停下來想想,為什麼要期許孩子「乖」?

後來,我陸續跟好幾個朋友們聊天,我們一起反思了為什麼中文裡有「乖」這個稱讚詞呢?我發現,我竟然很難把「乖」這個字詞翻譯成英文。平常在家裡,對我們家的青少年說英文的我,從來不會想到要稱讚他們「乖」,在英文的世界裡面,當我們家的兩個青少年幫我忙,我都會直接跟他們說,謝謝你幫我做這件事,或者,我會說:「Good job!」。可是,為什麼遇到這個同樣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裔女孩,我就會想稱讚她「乖」呢?

這當中,我不但看到性別角色的差異,也看到文化的差異。也讓我更進一步反思,當這個世界已經邁入二十一世紀,華人世界真的還需要教養出「乖」寶寶嗎?在這裡,讓我們試著用上周提到的身體程序記憶來思考。

首先,「乖」,常常是身體自動地聽爸媽或老師的話去做事情,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可是,這樣的身體記憶並無法促進理性的思考。或許,乖乖聽話在某種文化環境之下很重要,可以讓一大群人快速地服從一個領導者。可是,乖乖聽話而不去思考,會不會讓我們少了批判性的思考能力(critical thinking),以及能夠在體制外思考(think outside of the box)的創造力?

「乖」,也可能是身體很自動地低下頭來,肩膀往內縮,脊椎稍稍往前彎,表示出對於權威者的順服。這樣的身體記憶卻剛好跟自信表達及平等溝通的身體記憶相反。甚至,過度勉強自己去順服的身體記憶,有沒有可能演變成「陽奉陰違」的身體記憶呢?表面上乖乖聽話,私底下做另一套事,這曾經是許多華人為了適應環境而發展出來的身體程序記憶。可是,在這快速變遷的世界裡,恐怕讓許多華人父母擔心家中的青少年,表面上聽自己的話,離開家或關起房門來卻不知道做了什麼?

在太平洋兩岸,網路遊戲、菸酒、大麻、毒品、性行為,各式各樣的誘惑是不分國界的。透過心理諮詢工作,我很清楚地看到,不管是州立大學還是常春藤名校,以上這些誘惑一個都不少。甚至,表面上看起來正向的東西,也可能讓人上癮而沈迷,工作狂吸的毒就是別人的讚賞與外在的成就,一旦失去之後,有可能在內心空虛之下走上絕路,或者,讓過度的忙碌侵蝕自己的健康身心。

這是一個不再靠「外在類別」就能判斷人事物的年代。常春藤名校沒念完的人變成世界知名的老闆,高中畢業的麵包師傅比名校畢業的上班族擁有更多財富與智慧,一個白皮膚金頭髮的歐洲人比多數中國人更熱愛並了解中華文化。在這充滿不確定的年代,父母跟孩子們都沒有辦法再乖乖按照某個標準程序就能把日子過好。

透過這一篇對於「乖」的反思,我想邀請父母們,能不能試著先拋開對於人事物的既定思維與原有的判斷,嘗試去暸解家中孩子的世界?

如果,孩子花好多時間玩電腦遊戲,就一定是不好的嗎?人的本性是趨吉避凶,顯然打電動的快樂比被爸媽罵的痛苦高出很多,那從孩子的眼光來看,玩遊戲有什麼好處呢?到底滿足孩子的什麼身心需要呢?還是說電動幫孩子減輕了什麼樣的身心痛苦呢?

如果孩子不聽你的話,我行我素的要繼續玩,這就一定是不好的嗎?有沒有可能反過來對孩子說:「我看到你還蠻有自己主張的,我叫你不要玩,你還是決定要玩,顯然你有你的想法,而且你還不害怕表現出你自己的想法,你可不可以試著讓我了解,玩這個遊戲為什麼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呢?」(最近在網路上,就轉載了這一位十三歲的青少年,有條有理的用PPT說服父母,為什麼自己想買新的電動,能夠這麼理性溝通的身心程序記憶,才是讓父母真正值得開心與放心的!)

同樣的,高中生交男女朋友就一定不好嗎?亞洲父母自己或許沒有在十六歲交過男女朋友,這些父母對於所謂高中生交男女朋友的想像是什麼?實際上,對高中生來說,交男女朋友是什麼意思呢?想要跟男女朋友在一起做什麼呢?能夠透過交男女朋友學習到什麼呢?不交男女朋友會失去什麼呢?身為父母,你希望自己孩子交朋友的做人處事原則是什麼呢?

上面問了好多問題,就是想鼓勵父母們先打破自己過去身心程序記憶的習慣,放下對孩子的說教,以及對事物的既定印象,從新(也是從心)去探索,在這探索過程當中,去真正看見孩子性格的優點,以及還需要學習的地方。

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有一個網站叫做「真實的快樂(Authentic Happiness)」,提供免費的成人與兒童性格優點調查問卷。父母們可以自己先填寫,以便了解自己。然後再從父母的角度,去思考一下自己的孩子目前有哪些優點?哪天,找時間鼓勵家裡的孩子或青少年也去填寫問卷,再跟他們討論看看自己是怎麼看自己的呢?也跟孩子或青少年去討論,他們的生活經驗(不管是打電動、交男女朋友、上名校)跟培養性格優點有什麼關係嗎?

當父母願意打破自己的舊有模式,能夠有如此與孩子平等真誠溝通的「手段」,或許,就更容易達到父母幫助孩子擁有成功快樂,避免孩子遭遇失敗痛苦的「目的」。

(簡體中文網站:https://www.authentichappiness.sas.upenn.edu/zh-hans/home

(繁體中文網站:https://www.authentichappiness.sas.upenn.edu/zh-hant/home

 

 

身體的力量

文字:胡嘉琪博士

 

上一篇《信任孩子的尺度》分享之後,有些父母焦急地詢問,要怎麼做才能訓練孩子做家事呢?要怎樣才能信任孩子呢?我想先在這裡多分享一些基本「練功心法」。

越小的孩子,越依賴身體感官與動作來探索這個世界。嗅覺、聽覺、味覺、觸覺、視覺是基本的五官。但同時,更重要卻也常被我們忽略的,是孩子使用身體各部位大小肌肉所做出來的各項動作。這也是上一篇提到的,孩子練習自己吃飯需要涉及許多精密的神經協調。

如果我們再回頭細看,孩子能夠翻身,這也是一件大事呢!年紀稍大一點有過下背痛的父母,大概很能體會,背部一個地方痛,竟然連翻身都變成很困難的事情。孩子能夠爬行、走路、跑步,在他們的世界裡,這都是一個個重要的里程碑。

現在的社會裡,我們常活在語言與視覺刺激的世界裡面,很多父母在孩子會走會跑之後,就急著想讓孩子學習第二外語或者數學。其實,在兩歲到六歲這段期間,孩子最需要的,就是一套又一套的基本身體程序記憶(procedural memory)。

怎麼說呢?就像是我們買了一台新電腦,一開始要先幫電腦 install基本作業程式,這樣電腦才有基本的程序可以遵從,知道開機之後要先做什麼再做什麼。那人類呢?人類的基本作業程式是什麼呢?

精神分析學派的大師佛洛伊德在百年前就認為,大多數人的人格大概在六歲之前就差不多定型了。當我唸到身體(軀體)心理學(somatic psychology)之後,我更能夠理解他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啊,在六歲之前,我們的身體透過生活經驗,形塑了各種基本的程序記憶,這些程序記憶變成我們未來自動化的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的基本觀點。

例如,據說小時候的我會走路之後,兩三歲就愛上爬山,清早天一亮,就鬧著爺爺帶我去爬山。像隻小猴子一樣的,衝啊衝啊往山上跑。不過呢,各位父母肯定也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兩三歲的孩子跑到山上就沒力了。下山的時候,就賴著爺爺,要爺爺揹我下山。老實說,我的腦海裡已經完全沒有以上的記憶畫面了,這些故事是後來聽家人說才知道的。

可是啊,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經驗,在我的身體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程序記憶。身體記得,早起開開心心盼著出門的感覺,身體記得,那種全力爬山的快樂,身體也記得,那疲累之後,有人會接住我,把我安全帶回家的感覺。

這是關於熱情向前之後能夠安全返回的身體程序記憶,而這樣的記憶,也就形成內在潛意識裡面,我對於自己以及對於世界的一種相信。即便長大後,活在語言與視覺世界的成人我,在意識層面已經忘記了這些記憶,但是,潛意識層面的身體記得。所以,有些時候的我可以很勇敢的往前衝,有些時候的我會耍賴等別人來幫我。

又例如,很多來到我晤談室的個案(來訪者),小時候曾經目睹家庭中的暴力與創傷。孩子聽不懂所有的話語,但是孩子的身體是會感受並吸收到各種情緒的,同時,孩子的身體也會記得,那種安全感莫名其妙就消失的程序記憶,甚至是一種隨時有可能會被傷害或拋棄的身體記憶。

回到最前面一開始的問題,要怎麼訓練孩子做家事?要怎麼培養孩子責任感所以父母可以相信孩子?

我想邀請讀者們在此時停下來想想,你想傳家的是什麼樣的身體程序記憶呢?

每個家庭都不一樣,每對父母也有自己獨特的價值觀。有人可能會對我說,要是我是你爺爺,才不會揹你回家,一定讓你自己走下山,這樣你才會記得要為自己選擇的路負責。這也是另一種不同也很不錯的身體程序記憶~所以,在你們家,你想傳承下去的是哪些身體程序記憶呢?

針對做家事這個部分,你想給孩子的身體程序記憶,有可能是,大家一起收拾,然後一起慶祝家裡變乾淨的程序記憶?還是,你會幫忙孩子打理好很多事情之後,請孩子跟你一起欣賞你的工作,然後彼此表達感激的程序記憶?

上面兩種狀況看起來相反,一個是大家一起做家事,一個是父母去承擔做家事,卻都有可能留給孩子很正向的身體程序記憶。

反過來,如果一個家庭當中,面對做家事就是爸爸責怪媽媽,媽媽生氣爸爸,然後爸媽威脅利誘小孩,那麼,孩子的身體記得的,大概就是做家事真討厭,做家事等於懲罰的程序記憶。

此外,關於負責任與信任,你想給孩子的身體程序記憶是什麼呢?是在你觀察孩子的特質之後,跟孩子一起選擇可以挑戰他們能力的事情,然後放手讓他們去做,讓孩子身體記得冒險克服挑戰,從錯誤中學習的程序記憶。也或者是, 在兄弟姊妹當中,很清楚的界定家規,每個人要展現出一定的負責能力之後,就能獲得相對信任的程序記憶?

反過來,如果父母只想著確保孩子成功完成每個家庭作業,仔細交代每件孩子該做什麼,有沒有可能,孩子學會的身體程序記憶就是只懂得如何在明確的框框當中,按照別人的意思往前進。

以上想分享的是「練功心法」,至於實際的「武功招數」,還真需要各位父母在家裡「見招拆招」。當我們覺得自己招數使不上來或不順的時候,或許可以回頭想想心法,問問自己,在我們家這樣的互動與過程當中,孩子的身體會學習到什麼樣的程序記憶呢?

中文有句話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似乎只要達到目的,過程如何都不重要。這篇文章想說的是,很多時候,「手段」才是我們身體會記得很久很久的程序記憶。

一個人怎麼達到「目的」的「手段」,決定了我們的人格素養,而一群人如何達到「目的」的「手段」,決定了一個社群的文化素養。

信任孩子的尺度

文字:胡嘉琪博士

每次在太平洋兩岸往返,我總是會遇到飛機上和機場裡的爸爸媽媽和小孩。有一件我覺得很可惜的事情是,亞洲很多父母不讓孩子自己吃東西。

我在台灣看到很多爸媽都會喂小孩,這一點,我們家爸媽就是追著孫女餵的爺爺奶奶。而我小時候據說也是這樣被餵大的。

可是,我在美國,確實看到,很多孩子,不管是一歲半還是兩歲,肯定自己餵自己。

小孩即便是用手抓著吃,也是自己吃。父母做得就是準備好不會讓孩子噎著又有營養的食物,幫孩子綁好圍巾,預防食物弄髒地毯,就這樣,放手相信孩子可以自己餵自己。

這樣的相信,既簡單又困難。畢竟,大人做事情肯定比小孩自己來還要有效率。父母要忍住自己想幫忙的衝動,還得應付讓小孩自己吃飯,食物可能掉得滿地的多餘家事。

但同時,這樣的相信,既簡單又深遠。

人是怎麼發展出對自己的自信心的呢?就是從這麼小開始。小寶寶要用力伸出手,試著精準地拿起一塊蘋果,然後再對準自己的嘴吧塞進去。如果有學習寫 AI 人工智慧的人,就知道,光是寫程式訓練一個機器人做這些事情就不容易了,那麼,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小寶寶要動用多少的大腦神經與身體肌肉神經,才能完成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卻又困難的任務呢?而完成任務之後,小寶寶對自己和對這個世界,會培養出多大的相信呢?

今天發現,我很喜歡的王理書老師,她有本書今年在中國內地出了簡體字版,書名就是,「媽媽,你慢慢來:信任孩子的尺度」。這本書在台灣的書名是:「這樣守護孩子的心靈自由」。

我很欣賞簡體字版的書名,我讀王理書老師的文章與書籍十幾年來,我真的覺得理書老師是一個懂得如何信任孩子的媽媽,這不是一般相信孩子會自己把功課寫完的那種信任,而是真心相信每個孩子都能長出獨特自我的相信。

因為這樣深的信任,理書分享如何與孩子相處的故事,都散發出一種很自由的感覺。

今年去北京上課,記得有學員給我的回饋是,我那說話時自由的身體讓他們回想起,自己也曾經這麼自由。真好,那我們就一起來學習怎麼當可以給孩子自由的媽媽吧!

自由與責任其實是手牽手的朋友,我好佩服理書老師在書中分享各種讓孩子對自己生命負責任的相處秘訣。例如,理書老師在書中提到,訓練孩子做家事,其實從兩歲就開始囉,這也呼應上面我提到的,兩歲就讓孩子自己餵自己吃飯的「家事」。而如果孩子到了五歲還沒有培養出做家事的習慣,那之後就要傷點腦筋才能改變這樣的習慣了(這就是我們家兩個青少年的狀況啦~~~)。

只是,兩三歲的小娃娃,能做的事情很多也很少。這麼樣大家彼此學習討論出適合早期孩子發展的家事,那就是一門很難的藝術了。

把餵自己吃飯以及做家事,當成跟考一百分一樣是值得榮耀的事情,

那真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啊!

能夠負責任照顧自己的孩子,

長大之後能夠探索的世界才更廣,才有更多的自由呢!

 

探索治療與助人關係

醫生與病人,助人工作者與個案(案主)之間存在著關係,我把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大約分成三種來進行以下討論。

傳統權威關係:

從早期的巫師、算命師、到早期傳統的醫師,病人來求助,就是向有能力、有權威、有訓練的「專家」來求個答案。

不同「專家」在不同的文化與故事脈絡之中,提供的答案可能有所不同,但病人得到答案(或解釋)之後,會覺得安心,會被告知接下來要做什麼,病人就會被期待要乖乖照做。

如果算命說今年不順,那就不要大張旗鼓,如果算命的說身為女兒有這種命盤不好,那就認命。

如果醫生說要吃藥,那就不管自己身體吃藥之後有什麼反應,還是照三餐吃。如果醫生開的藥包含有快絕種的動植物,也還是繼續吃。如果醫生說要開刀,那就乖乖被別人開腸破肚。

在權威關係底下,對求助者來說,不管是過去的靈性儀式、宗教、催眠、瑜伽氣功,還是現在的神經科學藥物,求助者習慣的是一種全盤接受的信仰。

雖然上面我舉了比較挑戰的負面例子,但其實,服從權威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相信做了就是對了,這在治療與成長的過程中,確實也是需要的

如果病人不相信專家,今天吃抗生素明天就突然不吃,今天戒酒戒毒明天又破戒,今天拜佛明天又殺生,這樣反反復復,很難解決問題也無法突破困境。同樣的道理也用在教育與教練的過程當中,學生如果三天曬網兩天打魚,很難真正地學會一項新的技藝。

績效表現關係(performance-based):

「青出於藍更勝于藍」,即便是在傳統教育發展過程,專家也承認學生總有一天能夠累積足夠的知識技能而勝過自己。而在助人關係當中也有一種,強調專家從旁協助求助者,求助者自己要發展出增進本身績效表現(performance)的技能。

換句話說,求助者即便是生病的人,都還是要自己從谷底爬上來。專家從旁提供的,可能只是攀岩的工具,或者是因為站在高處看得稍稍清楚一點的路線指示,專家並無法自己把生病的人拉上來。

傳統權威關係當中,只有特定的巫師神父才能代表神靈,只有醫生才懂醫學知識,只有心理師懂得心理治療。

採用績效表現關係的專家助人工作者,既便是使用過去傳統算命中發展出來的工具,也不會說只有我可以聯通天上神明給你答案。在績效表現關係中,專家助人工作者會說,我只是陪著你在這裡,你自已去跟集體深層潛意識接觸,自己去找對你來說有意義的答案。

即便是使用西醫或中醫,採用績效表現關係的專家助人工作者可能也會強調,我給你開的藥,是針對目前你說的症狀和我的推測而建議的,你回去先吃個幾天,但是,你要自己觀察記錄身體心理的反應,有幫助的是什麼,副作用是什麼,過幾天回來,把這些資料帶回來,我們在一起研究,這個藥方是不是需要修改。

換句話說,連結這兩個人的,是希望求得案主良好績效表現的共同合作關係,一方面求助者或病人尊重專家多年來的專業訓練與專業知識體系,另一方面,專家尊重病人自己有認識自己身體與心理的責任與能力。兩人一起,在專業知識所提供的一條道路上,專注于減輕求助者的身心症狀與困擾,提升求助者的能力(empowerment,賦能/培力)。

 

多元系統觀關係:

前面的兩種關係裡面,專家大多是在單一的知識系統中工作,算命的專職于算命,醫生專職于開藥開刀。而心理師,則是在某個單一理論架構中與案主工作,甚至,強調合作關係的心理師可能會跟重視專業權威的心理師之間展開論述大戰。

如果我們能夠把多元系統觀帶進來,或許可以用更豐富的視角來檢視治療關係。

上面提到,要真正幫助病人療癒,有時候傳統權威關係是重要的,有時候績效表現關係是重要的。既然兩者都是需要的,助人工作者需要進一步在倫理道德考量之下,思考許多問題。

例如,要如何與病人案主說明,自己所提供的服務模式是什麼?有沒有可能讓病人理解這兩種關係模式的不同?例如,在各種文宣與服務條款中清楚說明專家所採用的模式,同時,在初次見面的時候,詢問與討論案主他們期待的關係模式是什麼?

如果兩者是不可能並存的,要如何設計系統中分工合作的方式?例如,開藥的精神科醫師,本身就不會是提供長期古典精神分析的醫師,而是在執業醫師當中,建立起彼此轉介的網絡?

如果兩者是可能並存的,就像是父母帶著小孩走過不同的發展階段,從權威到民主,這中間要如何建立保護小孩不被父母濫用權威而虐待的體制?如何透過不同的討論與練習讓關係得到轉化?

又或者,遇到不同的病症與不同的狀況時,兩人之間的權威關係與績效關係是可能流動的嗎?在進行過程中,擁有較多權力的助人工作者,需要隨時偵測專家與求助者兩人由潛意識互動而形成的關係模式,把關係模式提出來討論。

例如前面幾篇關於複雜創傷與結構解離的討論,讓我們看到,如果一個人曾受過複雜創傷,可能一部份的人格是可以跟治療師建立彼此合作的關係,但是另一個部分可能卻很需要權威關係中那種絕對依靠的信賴。

又或者,一個本來沒有受到創傷的案主可能本來有能力用彼此合作的方式建立治療關係,但卻可能在過程中因為新近的創傷而產生新的需求,若不去正視那因為強大創傷而產生的無助感,以及這無助感所引發需要權威指引的需求,繼續以強調對方自主的方式來互動,也可能造成另一種傷害。

打個比方,如果急診室中突然推進來一個昏迷不醒需要開刀的人,不管這個人平常有多高的自我功能,醫生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詢問病人意見。有時候,心理創傷所引發的意識改變就有類似的狀況,這時候,案主真的就需要有個權威專家先幫助自己止血止痛。

心理治療過程中,我們不會面對完全昏迷的病人,所以,專業助人工作者,就有可能用系統觀,去看清楚當下這一刻,去看清楚案主內在系統的流動,有能力在不同的時候調整關係模式,又有能力在案主恢復自主性的時候,用系統觀去討論回顧雙方的互動。如此一來,兩人一次次的,往後退一步,去探索互動中不同的系統,進一步促進案主內在的協調與整合。

心機玩多,身體早晚會出問題

朋友在臉書上留言說,怎麼好像對於後宮甄嬛這種戲劇,女人們玩心機得到的評價,就是不如琅琊榜裡面的江左梅郎讓大家佩服。

對我來說這兩種戲劇都深刻表現出過去帝王專制的悲哀,女人被關在後宮的小世界,怎麼鬥也只能在後宮鬥。男人似乎比較能夠對於家國有理想抱負,但是,怎麼好像弄到好人要比壞人更壞才能扳倒壞人呢?

近日在讀一本關於瑜伽的書,書中提到,當人在說謊的時候,不管這說謊的目的是善意還是惡意,為了圓謊,都不得不把交感神經提高,讓自己能夠時時警覺而不被抓包。所以,說謊說多的人,就無法活在副交感神經主導的放鬆平衡狀態。

我就想到,怪不得琅琊榜的江左梅郎,本來就帶著身心創傷,又大玩心機,自律神經長期失調,所以就~不長命啦~~~

玩心機與洞察人心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呢?

對我來說,洞察人心,是處在身心平衡,高度自我分化的狀態之下,清楚地看到自己跟他人之間的異同,細查自己與他人的身體微語言,不輕易放棄自己的人我界線,必要時可以有健康的防衛。清楚日久見人心,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不輕易評判他人,也不輕易誤信他人。

玩心機,是身心隨時處在防衛狀態。處處在防備別人,處處在算計別人,時時在計較得失,時時在提心吊膽。

中華文化有著鼓勵我們學習如何洞察人心的美德。

中國近代歷史卻讓很多華人因為身心創傷而卡在玩心機的身心失調狀態中。

玩心機的戲劇,一年看一部大概也就夠了。這種戲劇看多了,我們的身心也會隨著失調的。這種戲劇拍多了,我擔心演員們也無法保持身心平衡。

 

 

虐心偶像劇花千骨 vs. JoLin 的 Play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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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頁,如有侵權請告知)

 

我在 iTune 上下載蔡依林2014年專輯中的主打歌之一:Play 我呸,以及 iTune 上的專輯封面(上圖)。剛看到這個封面覺得有點訝異,不太清楚蔡依林想呈現的是什麼?我是到去年才真正聽過蔡依林的歌,吸引我下載他的專輯是因為我看到充滿叛逆感的 I’m not yours MV,以及為同性婚姻權利發聲的 不一樣又怎樣,所以一開始看到蔡依林被綁上粉紅色絲帶隱含 BDSM 的封面有點錯亂。

一直到我讀了專輯介紹:「在心口不一的時代,用玩笑樂觀面對,用音樂戲謔世界」。才會心一笑,好像懂得為什麼 JoLin 大方地擺出自己被捆綁喂糖果的照片,但整張專輯裡面的她卻又可以是充滿力量的女妖。這一些都是 Play~ 都是角色扮演罷了!

在「從聽故事開始療癒」一書當中我提到 BDSM (皮繩愉虐),是在雙方協商並同意的狀況下,進行綁縛與性調教、支配與順服、施虐與受虐等性互動,以達到歡愉與享受(p.271)。上面這個定義當中,最重要的一句話是:在雙方協商並同意的狀況下。也就是說,這是雙方同意的角色扮演遊戲。或許在某個晚上其中一方同意扮演順從者,但是在真實生活中,這個人並不永遠都是沒有權力的下位者。甚至,可能現實與遊戲剛好完全相反。已經站上天后位置的蔡依林,也就不擔心偶而扮演撩人遐想的甜心會真正減低她擁有的 power。

過去幾年來,「虐心」和「虐戀」這些詞變得很流行。每一年都有幾齣偶像劇在比哪個主角最虐人心。去年(2015)被我注意到的中國偶像劇當中,可以冠上虐心虐戀之最的,大概就是霍建華與趙麗穎的「花千骨」啦,不但是無法為正派容忍的師徒戀,師徒分別被銷魂釘打得全身是血,最後連咬唇吸血的情節都上來了。

「花千骨」中的師傅白子畫一直用一種威權的方式來對待徒弟花千骨,從來沒有問過花千骨在想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白子畫只用自己認為的對與錯來判斷是非。白子畫所謂保護世界的方式就是犧牲與虐待自己與花千骨,這樣的虐待凸顯出權力的不平等,而且這樣的虐待是沒有止盡的。

即便故事後來揭曉花千骨是女媧後代,獲得所謂的洪荒之力變成妖神,花千骨這個妖神與白子畫這個半仙,還是無法建立平等互動的關係。白子華自己決定花千骨的死。而唯一能夠讓花千骨與白子華在一起的關係,就是花千骨完全喪失記憶與神力變成依賴白子畫的小女孩(永遠被放在順服與被虐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來看,不管是花千骨或其他霸道總裁虐心偶像劇(包括美國電影「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其實都比 BDSM (皮繩愉虐)來得「未進化」。因為劇中女主角並不是暫時角色扮演順從的甜心,而是不斷被整個系統壓迫在一個順服的位置。

所以,我就突發奇想,覺得最適合花千骨妖神的結局其實是走進蔡依林的專輯 Play,我呸~

cover

(蔡依林,蛇髮女妖美杜莎 Medusa 的造型)

Hey I wanna rule my world
I don’t wanna be your girl
And I just wanna be myself
I’m not your girl

(I’m not yours 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