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隱喻」來瞭解複雜心理創傷與人格結構解離

Understanding the Complex Psychological Trauma and the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of Personality through “Metaphors”

作者:胡嘉琪博士,美國私人執業心理師 Chia-Chi Hu, Ph.D., Licensed Psychologist

引言

「一個旅人,在一片廣大的土地上遊走。旅人日日夜夜趕路,一村過一村,一站又一站。趕路的過程,總是匆忙,沒有時間停下來整理東西。當旅人遇到沒有辦法消化的心情,就會把這些記憶裝進一個盒子,丟進背後的行李箱。

一年又一年,行李箱裡面累積了越來越多的盒子。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夜裡,旅人突然發現,自己變老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背後重重的行李箱。

想要減輕行囊的重量,旅人打開箱子,拿出一個又一個記憶盒子的手卻開始顫抖了起來,心也越來越沈重。

每個盒子裡,都裝了沈重而無法消化的記憶。此刻,這些呼之欲出的記憶,卻讓旅人陷入一種極度的恐慌。倉促地把盒子全部收進行李箱,旅人拼命地在雪地上奔跑,跑啊跑啊,一直到自己被漫天的白雪淹蓋,跑得喘不過氣來,停下來的時候,卻發現背後行李箱中的黑盒子在一片皓皓白雪中更顯得刺眼。於是,旅人再度狂奔……

上面這個故事是筆者所創作的,但是,「盒子」這個隱喻,卻來自許多位曾經和筆者一起工作過的案主。這些案主們,有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有的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不管他們年紀多大,過去都曾經遭受過許多重大心理創傷,而迫使他們不得不走進晤談室的,就是他們對於自己「跑不動」「跑不快」的種種擔心:有的人抱怨自己是不是得了憂鬱症,怎麼就莫名其妙待在家裡什麼都不想做。有的人擔心自己注意力不集中工作沒有效率。有的人已經吃了很多年躁鬱症的藥,卻怎麼樣都是身心失調。還有的人是被先生或太太送過來的,不然就要鬧離婚了。

這些案主們什麼都願意談,可就是不太會去提到「那礙眼的黑盒子」。但同時,案主們又會用隱喻的語言來暗指,自己有多害怕背後那一大箱的「黑盒子」。案主們可能不斷地抱怨「背後的行李箱」非常沈重,背著這麼重的「行李」不斷趕路有多辛苦,可是,案主就是無法坐下來整理這些「黑盒子」。於是,面對這些案主,有很多治療師也就跟在旁邊一起「亂跑,氣喘吁吁地追著案主,或被案主拉著跑到頭昏眼花」

當治療中出現案主自行產生的隱喻時,就是治療師進入案主內心世界的關鍵時刻,因此,本文將針對如何從「隱喻」來瞭解複雜心理創傷與人格結構解離做進一步的探討。

 

一、治療中的「隱喻」

隱喻,用最簡單的定義來說,就是一種間接表達的方式(Strong, 1989)。無法直接用語言述說的身心經驗,在意識層面上,我們可能用「黑盒子」這樣的文字隱喻來表達。除此之外,身體語言(例如身體姿勢、服飾選擇)、心理劇、代表童年回憶的畫面都可以被視為一種隱喻(胡嘉琪、黃士鈞,2004;楊明磊,2000;Lawley, & Tompkins, 2000)。

在治療中使用隱喻或隱喻故事,有一種方式,是由治療者為案主「量身訂做」,設計出與案主身心經驗有同步性的隱喻故事,然後說給案主聽。目前在中國網站上廣為流傳的隱喻故事治療說明與故事示範,有很大一部份來自于 1999 年台灣九二一大地震之後,王理書老師統籌製作的地震故事集以及她撰寫的心理輔導種子培訓課程講義(王理書,1999。王理書,2002)。以這個取向使用隱喻故事的治療師,一般來說有催眠或神經語言學(NLP)的訓練,例如王理書(1999)老師提到的催眠故事大師 Milton Erikson,以及Lawley 和 Tompkins (2000)提到的 NLP 老師 David Grove。

但在本文中,筆者要討論的是個案自行產生的隱喻(client-generated metaphors)。個案自行產生的隱喻在心理諮商與治療中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這些隱喻可說是促成治療改變的重要因素(黃士鈞,2004;Kopp, 1995)。Kopp (1995)提出,個案自行產生的隱喻可以被運用在各種不同的諮商學派當中,從短期治療、認知行為治療、到家族治療,治療師可以把隱喻的使用整合到自己原有的諮商取向當中。黃士鈞(2004)針對四組諮商師與個案進行質性研究,透過訪談,瞭解從隱喻出現到個案改變的過程,發現隱喻在個案心裡可能以各種方式留存—聲音、畫面、身體動作與感覺等等。隱喻提供了一個心理變化能夠發生的「心理工作平台」,透過這個平台,個案得以增進自我覺察、增加溝通管道、進行自我對話等等。

當治療師在面對曾經遭受過複雜心理創傷的案主時,尊重案主的主觀經驗是建立諮商信任關係的第一步,也是避免在治療中對案主造成二次創傷傷害的重要關鍵。Kopp(1995)也提醒治療師,在面對有邊緣性人格疾患(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的案主時,使用隱喻要特別小心。因為,如上所述,隱喻可能包含身體動作感覺以及視覺心像畫面,對於身心不穩定的案主來說,不見得能夠承受隱喻所引發的身心變化。因此,治療師需要更進一步瞭解複雜心理創傷,才能更適當地在治療中使用隱喻。以下將進一步說明複雜心理創傷,協助讀者了解其錯綜複雜之程度。

 

二、複雜心理創傷與「隱喻」

Herman (1992)強調,許多遭受心理創傷的案主並不只是遇到單次的創傷(例如一次車禍),常常,這些案主從小到大經驗到複雜心理創傷(Complex Psychological Trauma)。

複雜心理創傷常常發生在個體年幼的時候,個體身心發展尚未成熟也因此缺乏資源去逃脫充滿威脅的環境,只能反覆遭受虐待與創傷。但是,處於弱勢的成年人也可能因為缺乏資源而長期受到創傷。日積月累的創傷,留下「複雜創傷壓力症候群(Complex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s )。經過許多學者過去二十多年的努力,複雜創傷壓力症候群終於開始引起心理治療專業人士的重視(Courtois & Ford, 2009; Herman, 1992; Van der Kolk, 1996/2007)。

插圖5-1

「(上圖)對灰灰來說,童年,被父母打罵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像著,有一天,我要養一隻很可愛的狗。

(下圖)對小無來說,童年,一個人在家害怕的時候,他只能開著燈,等待。」(胡嘉琪,2014,p.118)

 

一個與童年創傷相關的知名研究就是童年逆境經驗研究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CE, Felitti, et al., 1998)。美國的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P)和加州的知名保險公司醫生合作進行此項研究。研究中,有將近一萬名來做年度體檢的成年人,自願勾選他們曾經遭遇過的童年逆境經驗(包括遭受言語辱罵、身體懲罰、肢體虐待、性騷擾、性侵害、家中有人酗酒用毒、家人有精神疾病、媽媽遭受家庭暴力等)。

透過統計分析,ACE研究者發現,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成年人都經歷過至少一種童年逆境經驗,有四分之一的成年人報告他們經歷過至少兩種童年逆境經驗。而經歷過越多童年逆境經驗的人,成年後就有越多身體與心理疾病,包括酗酒、抽煙、藥物濫用、憂鬱、自殺未遂、過胖、因性濫交而得到性病、心血管疾病、癌症、肝臟疾病等等。由於這項研究的結果驚人,後續有許多的追蹤研究,發現童年逆境經驗對於個人身體與心理有多重影響。筆者在參考文獻中也提供了CDCP的網頁連結。

Van der Kolk (1996/2007) 整理出個體長期遭受複雜創傷的諸多負面影響,首先就是身心情緒失調(emotion dysregulation),身體長期處在過度激發的(hyper-arousal)狀態中,心理也無法順利進行自我調節。由於身心缺乏自我調節機制,因此,個體容易仰賴外界的藥物、酒精、性交、工作、極限體能運動等刺激來調節自己。這些外表看起來是自我毀滅的行為(self-destructive behaviors),卻可能是個體為了調節自我身心,有意或無意之間進行的努力。只是,身心長期失調加上各種自我毀滅行為,讓人付出極高的代價,正如 ACE 研究所指出,受過複雜創傷的人,到成年期之後,面臨各種複雜交錯的身心健康議題,讓個人與家庭、社會付出極大的成本。

在引言中,筆者使用「黑盒子」這樣的比喻來形容創傷記憶。或許讀者現在更了解到為什麼這些「黑盒子」讓人如此難以打開。遭受複雜創傷的案主們,長期處在身心失調當中,很自然地會覺得,如果「黑盒子」沒有打開威力就這麼大了,那打開之後會發生的事情更讓人覺得恐怖。

筆者的個案中,有好幾個人不約而同的使用「惡龍」這樣的比喻來形容自己內在的身心失調。「龍」在歐洲文化中是邪惡的象徵,即使在童話故事中,王子也要打敗「惡龍」才能拯救公主。遭受複雜創傷的案主們,無法直視內心中由各種複雜情緒形成的「惡龍」,只能用任何身邊可能有效的防禦武器來抵擋。

 

三、人格結構解離與「隱喻」

除了上述提到的身心情緒失調,創傷最基本的元素就是解離(dissociation),因為創傷壓力是巨大到我們身心無法因應的壓力,所以在創傷壓力發生時,大腦執行高階認知功能的皮質關機,而情緒與生理大腦主宰一切,啟動防禦功能以求生存,在腦部顯像研究中,可以看到案主在回憶起創傷記憶時大腦的快速變化(Van der Hart, Nijenhuis, & Steele, 2006; Van der Kolk, 1996/2007, 2014),因為這樣的腦部變化,讓個體無法順利整合創傷身心經驗。

未療癒的創傷經驗以斷簡殘篇的認知、影像、身體知覺儲存在身心,就像是一個個分別獨立存在的「黑盒子」。這些無法歸檔的「黑盒子」,一個個不清楚自己在旅人的旅程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不知道旅人已經有機會到達下一站了,更無法想像旅人此刻已經擁有一個安全的房子和欣欣向榮的花園。這些無法與整體生命記憶聯通的「黑盒子」,總是在不小心被打開的時候,釋放出還卡在創傷中的「惡龍」

前面關於複雜心理創傷帶來身心負面影響的描述,或許會讓讀者以為這些遭受身心複雜創傷的人,並無法在這個社會中獲得很好的成就。可其實,每週走進筆者晤談室的個案,很多人在社會上都有著讓其他人羨慕的好職業、好伴侶,也對身邊的人提供著寶貴的協助與服務。只是,這些外在的功成名就,還是無法讓案主們知道該怎麼去整理那一個個藏著羞愧、罪惡感、憤怒、恐懼的「黑盒子」

Van der Hart 及其同僚(2006)提出人格結構解離(structural dissociation of the personality)的理論,他們認為,創傷經驗讓原本整合的人格分離成兩個或多個子系統,每個分裂出去的子系統稱為「解離部分的人格 」(Dissociative Parts of the Personality),每個子系統有其行為、感覺、思考模式,大多時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自我」所意識到,但並無法形成整合的人格。而平常在執行日常生活功能的「自我」會儘量去逃避跟壓抑這些解離部分的人格。一個人受的創傷越複雜越嚴重,人格中的子系統之間就越無法互相溝通。到最嚴重的程度就變成解離性身份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也就是過去所稱的多重人格障礙。

在筆者的晤談室中,大多數的個案並沒有 DID,不會突然換個身份出現。但是,案主的人格子系統中確實存在著難以溝通的鴻溝。例如,一個個案可能在某個生命階段可以登上舞台面對兩三百個人表演,但是,卻在另一個生命階段中,突然發現自己連跟三個人說話都會有莫名其妙的社交恐懼,其身心失調到達需要吃藥緩解的恐慌症程度。也就是說,在案主心中,同時有著可以上台表演的自己,以及另一個有嚴重社交恐懼的自己。雖然案主清楚這兩個都是自己,但是,這兩者之間的經驗並無法互通,甚至,兩個部分之間有著完全相反的行為、感覺和思考,無法得到整合。但當筆者與案主,在晤談室中,找到了那個跟社交恐懼相關的「黑盒子」,一起打開之後,案主才重新面對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個被同儕霸凌而孤單落寞又害怕的青少年。

 

四、「隱喻」與創傷復原

雖然創傷療癒的過程中,能夠勇敢說出自己的故事是很重要的,但同時,語言為主的心理治療對於創傷治療與復原有很大的限制。正如精神科醫生Van der Kolk(2014)對病人們的描述, “It is so much easier for them to talk about what has been done to them – to tell a story of victimization and revenge – than to notice, feel, and put into words the reality of their internal experience (pp.47)”。遭受複雜創傷的案主們,最需要的就是能夠在身心平靜的狀態之下,面對內在的創傷經驗,但這卻也是最難達成的。許多案主可能不斷抱怨過去發生的事情,但其實一邊說的時候,身心早已解離,案主並沒有真正地面對那如「噴火惡龍」般讓人恐懼的內在身心經驗。

隱喻提供了一個間接表達的方式,正因為是間接的表達,所以隱喻讓我們有可能面對創傷,卻不會因為馬上直視創傷,而再次陷入身心失調。當案主看見背後的記憶「黑盒子」,身心必然會有失調的反應,此時,治療師可以使用各種身心技巧,幫助案主體驗如何把「黑盒子」放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最近,有位案主在晤談結束前,我邀請他看看內心的「惡龍」現在在做什麼的時候,案主側著頭想了一下,微笑的說,那隻「龍」現在在睡午覺呢。可以看見在睡午覺的「龍」,讓案主覺得自己對於掌控內在經驗有更多的信心。

 

參考文獻:

王理書(1999)。地震故事與兒童輔導進階:說一個治療性的隱喻故事。教育部,九二一震災心理輔導種子培訓課程。

王理書(2002)。隱喻故事治療團體—結合敘述治療傾向與 Ericksonian 隱喻治療的嘗試(上)。諮商與輔導,200,33-38。

胡嘉琪(2014)。從聽故事開始療癒創傷後的身心整合之旅。臺北:張老師文化。

胡嘉琪、黃士鈞(2004)。心理劇與隱喻故事的交會—在個別諮商中之應用。諮商與輔導,225,41-44。

黃士鈞(2004)。個案的隱喻經驗之研究:從隱喻出現到個案改變的過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論文。

楊明磊(2000)。隱喻技巧在諮商中的應用—兼論心理劇與隱喻技巧的關係。諮商與輔導,176,2-7。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ACE journal articles by topic area: http://www.cdc.gov/violenceprevention/acestudy/journal.html

Courtois, C. A., & Ford, J. D. (eds.) (2009). Treating complex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s: An evidence-based guide. New York: The Guilford Press.

Felitti, V. J., Anda, B. F., Nordenberg, D., Williamson, D. F., Spitz, A. M., Edwards, V., Marks, J. S. (1998). Relationship of childhood abuse and household dysfunction to many of the leading causes of death in adults: The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CE) Study. 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 14, 245-258.

Herman, J. (1992). Trauma and recovery: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 – 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 New York: Basic Books.

Kopp, R. R. (1995). Metaphor therapy: Using client-generated metaphors in psychotherapy. New York: Routledge.

Lawley, J, & Tompkins, P. (2000). Metaphors in Mind: Transformation through Symbolic Modeling. Carmarthen, United Kingdom: Crown House Pub Ltd.

Strong, T. (1989). Metaphors and client change in counseling.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unseling, 12, 203-213.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The haunted self: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and the treatment of chronic traumatization. New York: Norton.

Van der Kolk, B. A. (1996/2007). The complexity of adaptation to trauma: Self-regulation, stimulus discrimination, and characterological development. In Van der Kolk, MaFalane, & Weisaeth (eds.) Traumatic stress: The effects of overwhelming experience on mind, body, and society. New York: Guilford.

Van der Kolk, B. A. (2014).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 New York: Penguin Books.

註:原文發表於北京心理學家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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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刷馬桶,我真心感到驕傲~

星期天,一整天我很忙。下午,一走出房門,卻看見我們家十六歲的青少年,正專心蹲著刷馬桶。我停下了腳步,用欣賞的心情看著這個專心刷馬桶的大男孩。心裡有種很幸福的感覺。

腦中,浮現不到三年前,家中週末會出現的“小爭執”。“為什麼是我要去刷馬桶?”青少年不耐煩的說。“嗯~這個啊,我們家每個人都要對這個家有貢獻。你哥哥要去外面除草,你可以選擇,你要除草還是要去掃廁所?”

青少年停頓了一下,想了一想,腦子裡的電燈泡終於亮了:“那我去掃廁所好了,可是,先等我把這一局的遊戲打完。”“喔,好,那大概要多久呢?”“還有二十分鐘。”“喔,好~”

以上的對話,在我跟他,在他爸爸跟他之間,幾乎每隔一個週末都要重複一遍。終於,讓我見證到,這孩子只需要爸爸早上一句簡單的提醒,下午就自己找個時間去掃廁所了。這是身為父母的光榮時刻之一。

我走過去,感謝他清掃廁所,也順便聊幾句。“對了,你這一年來都不打電動了,到底是什麼讓你放下遊戲的呢?”“不知道,就覺得打遊戲很無聊,不好玩了。”“嗯,也對,你的生活比打電動精采多了。看你這一年多來打網球、學開車、去實驗室實習、交女朋友、準備 SAT,還真忙。”“對啊,過去幾個月的時間過得好快啊~”“嗯,我覺得你現在比以前我剛認識你的時候,更能夠去決定自己要做什麽!”

這一天,我看見這個大男孩心甘情願自動自發地刷馬桶,我真心為他感到驕傲與開心。因為我知道,他在的身體與心裡,建立了一個能陪他一輩子的好習慣。有一天,他會記得,在一個團體裡,他要盡他可以付的責任,同時,他可以自己去掌控時間。此外,對於一件本來沒有興趣但是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他學會了可以怎麼讓自己能夠從中獲得成就感。

我想跟許多父母分享的是,很多時候,當個高情商的父母,除了需要有堅定的原則(例如,每個人再忙也要分擔家務),也需要做到以下三點:

1. 真心地相信孩子(孩子說二十分鐘之後,就先肯定對方懂得安排時間),
2. 耐心地等待孩子(兒童青少年很需要一遍遍反覆地對話),
3. 靜心地看見孩子(同時,也具體地讓孩子知道我們看見他們什麼,例如,我很清楚地告訴孩子,我看到他這一年來更能夠自我掌控了!)。

而要能夠做到以上幾點,父母要一方面能夠看得長遠,不只是督促著孩子達到特定目標,還要能夠協助孩子在努力的過程中培養健全的身心特質,另一方面,父母要能在許多教養的關鍵時刻,守護著自己的冷靜與溫柔,不亂發脾氣或跟孩子冷戰。

我猜,現在如果你有機會問問這個青少年,對於刷馬桶這件事情,他記得什麼?他最多會很得意的說,我爸爸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教會我刷馬桶了!還有,刷馬桶用這個牌子的清潔劑最好了。他大概不記得那些個週末的討價還價。而上面我提到的,那些關於可以怎麼在團體中負責任,可以怎麼安排時間等等的習慣,其實他也無法說清楚。這就是一種身心的內隱程序記憶。

 

認真辛苦的小羊

今天,想說個故事給大家聽。

 

從前從前,在一大群羊當中,有隻小羊特別認真努力。每天,小羊都會領先其他羊,一大早就起來,開始到處尋找最甜美的草地,然後回來報告給大家知道。族群裡的長老們,都會特別特別嘉獎小羊。

時間久了,一方面,小羊自動地為大家做好多好多事情,一方面,大家想到要幫忙也會第一個找小羊。有時候,小羊喜歡自己被大家認可的感覺。有時候,小羊覺得好像從來沒有人真正看見他有多忙。更多時候,小羊覺得好累好累,什麼時候可以輪到自己吃飽了悠悠哉哉地躺著看藍天呢?

好多好深的疲累,慢慢地累積成一種全身緊繃的感覺。漸漸地,小羊每天都快樂不起來了。

可是啊,不能停下來啊!一停下來,小羊的心就噗噗跳,害怕有什麼很不好的事情會發生。於是,為了逃避這些可怕的感覺,小羊繼續做好多好多的事情。至少,在忙碌的時候,好像有那麼一點點麻木所帶來的安靜。

 

夜深了,大地安靜下來,小羊全身都好痛,眼睛好酸,肩膀好緊,大腿快抬不起來了,腰部還有著之前奮力幫鄰居羊奶奶扛重物時留下的舊傷。

癱坐在地上,小羊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四周,一片孤寂。

 

故事說到這裡,大家有沒有心疼這隻小羊呢?

如果這時候,你是夜空裡高掛著的月亮,你想對小羊說什麼呢?如果你是小羊身邊的大樹,你想為小羊做些什麼呢?如果,你是小羊在天上的媽媽,你會感受到什麼呢?

 

有時候,我們自己是不是也不知不覺變成這隻小羊呢?

北漂的孩子,在異鄉的年輕人,永遠回不了家的老年人。似乎總是被那心裡底層的焦慮感所驅使著,不管每晚有多累,隔天起來,覺得自己只能繼續,繼續,繼續不斷地努力。

真是這樣嗎?

 

在心理學的行為制約理論當中,人們與動物們除了會因為得到獎賞而努力,也會因為要停止厭惡刺激而努力。簡單來說,有時候,我們不斷做一件事情,不是因為我們得到正面的獎賞,只是像這個小羊一樣,不斷地做事情來暫時停止一些不愉快的感覺。

生活中,這不斷做事情有可能是不斷地工作。但也可能是不斷打電動,不斷喝酒,不斷追劇,不斷滑手機。明明覺得眼下這件事早已食之無味,卻還是有很大的癮頭要繼續不斷地做下去。

讓我們再回頭繼續聽故事。

 

癱坐在地上,小羊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四周,一片孤寂。

唧唧唧,這時候傳來一陣蟲鳴。

小羊有點好奇地往蟲鳴的地方看過去。

原來,一群小蟲正在一起慶祝滿月之夜。有些蟲兒奮力唱歌,有些蟲兒奮力振翅奏樂,還有些蟲兒開心地跳起舞來。

被這群小蟲的表演吸引住的小羊,暫時忘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睡夢裡,小羊回到那最初吸引自己的青青草地,這次,小羊沒有急著要做什麼,只是單純地看著,聞著,用身體感受著。這時候,小羊才發覺這片草地上還有另外好幾隻小羊們。那是他的朋友們,正在彼此追逐嬉鬧著。小羊不知不覺也加入他們的遊戲,啊,這種可以跟大家在一起玩的感覺,原來從來沒有被小羊的身體忘記呀~

 

 

 

「裝笨」也是一種溝通技巧

擺爛,也是一種人生的藝術之二。

過年快到了,很多人都會有機會跟家人或朋友吃飯。要怎麼增進溝通呢?這讓我想起最近的一個經驗。

在晚餐桌上,家中喜歡動生意頭腦的青少年提出了一個想法,希望建議鎮上的餐廳定期更換主要菜單。我犯了一個溝通上的錯誤,太快就跳進去說,餐廳要換主菜單,背後有很多流程需要重新設計,這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

哎啊,這麼一來就糟糕了,因為,接下來這位青少年馬上就覺得自己的提議被否決了,沒有繼續發表意見的必要了。雖然我本意是想請他想想背後有哪些流程需要重新設計,可是,我這麼精明說話的方式,卻阻斷了進一步的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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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板橋曾經題字:「難得糊塗」。這「裝笨」「裝糊塗」可是上乘的溝通藝術啊。

回想當年在印第安納州做博士班實習的時候,常常要對法院轉介的不適任父母進行心理評估。這群父母多來自「江湖」,也就是說,每個都知道來這裡要說謊才能達到目的。這種狀況下,要怎麼搜集資料呢?

我一直記得,督導教了我一招很重要的問話技巧,沒錯,這個重要的技巧叫做:「裝笨」(Playing the dump card)。

「我不懂,要怎麼樣才能讓你的前女朋友幫你?」

「我不明白用藥之後怎麼很 high ?」

「你剛剛說的我還是聽不太懂,可以再講一遍嗎?」

是的,在進行訪談搜集資料的時候,最難的平衡就是,不讓對方覺得你是笨蛋,蠻天撒謊,但也不能讓對方跟你有太大的距離,說話太過小心。

這不也是跟青少年溝通的藝術嗎?

與其說:「你要想到換菜單背後還有很多的流程管理」。那時候我其實更應該裝笨:「喔,這個主意不錯,那要怎麼做啊?」

哎啊,大智若愚,難得糊塗。這八個字還真是知易行難啊!

 

 

要裝病才不會真生病的社會?!

想來寫一系列文章,系列主題就是:「擺爛,也是一種生活的藝術」。

人到中年,其實有沒有什麼功成名就也不太重要了,大多數的朋友們就希望自己跟自己的家人活得健健康康就好了。生病所帶來的創傷壓力,其實遠超過大多數人的認知。

這幾年有個感想,原來,在我們的社會當中,要學會裝病、裝死、裝酷。這些策略都可以算是創傷壓力復原力的招數之一!

記得當年在美國博士班實習的時候,在 Iowa State University 的學生諮商中心,那邊從主任到員工都有個共識,因為我們心理從業人員面臨到很大的身心壓力,所以,每個月都可以自動有一天「不用真的生病就可以請的病假」,這一天,可以用來照顧自己。那時候一邊全職實習一邊趕論文,這樣的一天可以說是太珍貴的禮物了。其他的全職心理師,有的會用這一天去看醫生,去按摩,甚至去打高爾夫球。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不會妒恨有人請一天的病假去休息。所以,雖然那邊冬天真的很冷很冷(會到零下二十度那種冷),整個中心的人卻很少生病。

後來工作的單位文化完全不同,從主任到幾個資深全職人員,都希望大家一起過勞,還津津樂道當年大家一起加班熬夜的事蹟。結果呢?我觀察到,大家都會真的生病,然後生病之後就會輪流請假。除了流行性感冒,還有很多人長期過敏,最後也有人需要抗癌。

是的,在一個不理解預防創傷壓力重要性的系統當中,如果組織之內的領導者不斷給下面的人壓力,人與人之間缺乏同理心,這時候,適當運用裝病的策略,才不會真正生大病。

每次訪台,匆忙之間,也會聽到很多親朋好友跟家人相處的辛苦故事。有時候,大家都帶著一肚子心酸委屈,彼此鼓勵,彼此疼惜。雖然,可以理解上一代經過太多創傷壓力,導致生活中有各種執念。不過,真要面對起上一代有時候把我們跟別人比較之後貶低一番,有時候頑固抗拒就醫,有時候撈撈叨叨碎碎念地指責。這種種互動加起來的壓力,也是有可能反而變成給我們的創傷壓力。身邊每個人都曾經有過深深懷疑自己的時刻,覺得自己真的有這麼糟糕嗎?那種無力感,其實就已經是到達身心容納之窗的邊緣(或之外了)。身邊的朋友都是負責任的人,只是,生存策略與因應之道當中,反而需要磨練各種擺爛的藝術。

記得有一次跟多年學習中西醫的乾媽聊天,她說,在北美生活的艱苦環境中,很多人都堅守當年清教徒的文化,很多女人除非到了生病的時候,是不允許自已休息的。所以,一個月一次的經痛,不被當成需要進一步理解的症狀,而是一個神允許自己放假一天的方式。可見得,這種被環境的創傷壓力而逼出來的刻苦精神,中外皆然。

於是,我決定要勇敢站出來,表達我對於裝病這種生存策略的深深理解與贊同。

當年,如果我沒有感冒就讓自己冒著罪惡感去請假,我的身體現在可能更爛。而在離開當年的工作單位之後,這三年半來自己開業,我只有取消過兩次晤談,而且兩次都是因為車子出狀況到不了辦公室,不是我自己身體有問題。可見得,如果一個系統已經逼到你不得不請病假才能喘息,這就是一種警訊了。

企業員工管理中,除了看 KPI,其實也應該看員工請病假的次數。一個單位當中,如果員工生病次數很多,或許就值得更深入地理解到底是怎麼了呢?不管是裝病還是身心被逼出容納之窗而生病,其實都可能是我們面對創傷壓力時,有意識或無意識中產生出來的因應之道。尤其在亞洲文化當中,比較不允許直接的抗議,有時候,我們的身體就默默發出無聲的抗議了。這時候,還真是要說,裝病,才不會弄到真正生大病啊。

 

文字:胡嘉琪博士(如欲轉載請告知)

遙望人生的幸與不幸

耶誕節前後,北方漫天飛雪,身為心理師,這總是個忙碌的時節,因為,有很多人在節慶的歡樂氣氛當中,更感受到人生的苦。身為陪伴者,我試著在陪著個案面對苦難的時刻尋找內心平衡。身為一個人,我試著在最寒冷漫長的冬季中,面對自己內在的黑暗,也同時珍惜當下的幸福。

十二月,如果外星人遠遠望著地球,大概會注意到好多城市點起慶祝耶誕節的燈飾。讓地球在漫長的冬夜中,看起來又稍稍亮眼些。如果外星人可以觀察這顆星球上,某些經濟與文化已經發展的國家,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同意我所做出的以下觀察?

這些國家中,放眼望去,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在早期就有機會擁抱幸運。他們來自於幸福的家庭與社區,也或許,他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有機會學會真正愛自己並認識自己。於是,他們比較有機會跟懂愛的人當朋友、結為夫妻、當事業夥伴。如果你有機會認識這些人,或許,你會看見一種柔軟的愛,溫柔地包圍著屬於這群人生命中的挫折與挑戰。

只是,有些時候,老天爺也會開玩笑,在充滿幸福的畫面中飛來橫禍。因為,天災人禍與生老病死是沒有分別心的。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於是,你會見證到,那柔軟的愛底下無窮盡的溫柔力量,以及背後相互扶持社群所累積的人生智慧。在這樣一群人的齊心協力下,那飛來的橫禍,變成蚌殼中的沙粒,經過很久很久的時間之後,被愛與光包圍成珍珠。

(註:根據童年逆境研究,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十八歲以前並沒有遇到過或見證過身心虐待等逆境。同時,根據依附關係研究,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兒童期與照顧者形成安全的依附關係。所以我做出這個數據的推論。)

(註2:如果有選擇,沒有人會選擇為了長出珍珠而遭受那飛來的橫禍。我想著很多年前遇見的朋友,在那年的十二月痛失愛人。我也想起這些年在助人工作中有緣分聽見的傷心故事。這真是個不圓滿的世界,有好多的苦,也有好多的愛。)

還有大概有百分之五十五的人,也還是幸運的。只是,在他們的人生中,通往幸福的道路比較迂迴。這群人,從小在面對不是故意虐待他們但又不怎麼貼心的照顧者時,培養出各種策略,有的自立自強,有的善解人意,有的聰明機靈,有的我行我素。而後,在面對充滿限制的社群環境當中,不斷壓抑忍耐內在的一部份,有些人忍耐過了頭就忘了自己,結果一不小心也失去自己的初心,在人生道路上迷了路。或許是過於執著於金錢權力,或許是在關係中有太多執著與慾念,也或許是陪著身邊的人受苦而無法自拔。

為什麼說這群人還是幸運的呢?因為,這群人生活中總是有背後偷偷守護的天使,或許是一個相信他們的長輩,或許是一個有義氣的朋友,或許是家裡小孩天真的微笑,或許,就是路上遇到的一個不知名善心人士。剛剛好就讓內在深處的不安,有機會轉化成小確幸,而不是繼續擴大成為悲劇。

只是有些時候,沒有悲劇也沒有覺醒,於是,隔天早上醒來,好像又會繼續拖著疲憊的身心,隨著埋在心裡的執念,繼續忙忙碌碌。這樣的忙碌,有時候就化成別人的幸福資源,交織出人世間的歡喜與悲傷。在這樣的忙碌中,他們累積著下一個有機會轉化內在的緣分,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繼續前行。

(註:在依附關係研究中,大約有三分之二的兒童與照顧者之間形成不安全依附的關係。不安全依附也還是一種關係,只是,在這種關係當中的兩方,常常跟對方失去聯繫,失去後也不太知道怎麼修補這個關係,可能是靠著發洩焦慮情緒或者壓抑所有情緒的方式,來暫時獲得短期的紓解,而底下,卻可能發展出,「我不值得被愛」「愛我的人都會讓我受苦」「我不需要愛只需要錢」「我必須要犧牲奉獻」等等執念。)

還有大概百分之十五的人,總是會讓前面那百分之八十五的人感到謙虛與感恩,看到什麼叫做禍不單行。這些人的生命從一開始就面對各種極端的苦難,後來又繼續遭受更多身心的折磨。而為了要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中生存,有些人不知不覺當中也開始折磨起別人。那些苦難加起來的總和,見證了人類的獸性,讓你懷疑人性與神性的存在。

可是,就是在這種似乎已經絕望到沒有生機的黑暗當中,有幾點光亮,總會頑固地找到自己的方式放射出來,有時候,這些光亮是如此炫目,讓你暫時看不見它背後隱藏的陰影。

(註:在童年逆境研究當中,有六分之一的人,在十八歲以前就已經經歷過至少四種逆境,統計顯示他們未來在身體健康與心理衛生上面遭遇嚴重疾病的機率很大。但同時,在創傷復原力研究當中,也顯示出,有些人可以在其他人無法面對的逆境當中運用復原力來生存,甚至長出更高的復原力。或許,有些幸運還是能夠穿透那苦難交織的網,在這些人的生命中存在著。有些人能夠珍惜這些資源而發展出復原力。)

以上的分析,僅適用於世界上某些經濟與文化已經發展到一定程度的國家。還有一些國家,目前正飽受瞞天的戰火,或是在腐敗的政府領導下,過著極端貧窮而不人道的生活。活著,有水喝,有飯吃,已經是人生最大的奢望。

而此刻,耶誕節的晚上,窗外有白雪,有點點燈飾,我,有這樣的機會能夠坐在溫暖的室內,細想著人生中的幸與不幸,這真的讓我覺得,是一種幸運。

文字:胡嘉琪博士(如要轉載請告知)

配樂:Hebe 改編翻唱的「凡人歌」

孩子,其實不是你不勇敢:面對霸凌後可能有的身心壓力(應激)反應

朋友傳來微博上一位母親分享自己和孩子一起面對霸凌的心理歷程。十歲的男孩在學校的廁所遭到兩位同齡男孩的霸凌,醫生給出了「急性應激(壓力)反應」的診斷,並建議家長不要再在孩子面前重提舊事,讓孩子在家休息一週不要去上學。一般的讀者可能會好奇,什麼是「急性應激(壓力)反應(Acute Stress Response)」?這是可以治療的狀況嗎?要怎麼治療呢?遇到這種狀況的人有可能回復到原來的樣子嗎?如果我的孩子遇到霸凌,也會發生一樣的狀況嗎?

網路上不管是百度還是維基,都有對於醫學名詞的專業界定。本文嘗試從比較接近大眾的語言來說明什麼是人類身心在面對極端壓力(應激)的時刻,可能會出現的各種生理與心理反應。

從讀博士班開始到身為在美國執業的心理學家,過去十二年來,我最感興趣的主題就是人跟人之間的親密依附關係(也可以說是,人與人之間愛的力量),以及人與人之間可能帶給彼此的創傷壓力(應激)與創傷療癒(也可以說是,人如何面對並克服受苦後得到力量的過程)。

以下這個圖可以幫助我們初步了解創傷壓力對於身心的影響。我們的身心會有一個容納之窗,可以容納內外在的不同壓力刺激。內在壓力刺激可能是身體的病痛,也可能是喝咖啡後的興奮,外在的壓力刺激可能是要結婚的緊張,也可能是在職場被老闆大罵的痛苦。

並不是所有的壓力刺激都是不好的,只要壓力刺激還在身心容納之窗的範圍之內,我們常常需要一些壓力刺激,才能讓我們的身心更有動力,例如有人會在興奮緊張當中籌辦婚禮,或者,我在趕稿壓力之下把這篇文章寫完。很多成功的運動員,就是花了許多年拓寬自己的身心容納之窗,所以,他們可以承受常人無法承受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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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創傷壓力是把我們逼出身心容納之窗的巨大壓力,也就是說,在面臨創傷壓力刺激的時候,身心無法再用平常的方式應對,身心會覺得這個壓力刺激威脅到自己的基本生存安全感。身為人,我們和其他動物是一樣的,當我們警覺到自己的基本生存安全感被嚴重威脅了,身心可能會瞬間進入由交感神經單方面主導的戰鬥與逃跑,可同時,因為創傷壓力是如此巨大,基本上是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掉的,所以這樣的戰鬥與逃跑就可能變成是盲目的攻擊與無方向的逃跑。甚至,一部分的身心在知道自己已經被困住的同時,就會被快速拉到過低激發的凍結與癱瘓狀態,讓身心麻木以模糊痛苦。

當我們面對肢體霸凌,有些人很快就會被逼出身心容納之窗外面,但平常有武術訓練的人,對於肢體攻擊可能有比較大的身心容納之窗。同樣的,當我們面對心理霸凌,如果是在團體中平常就已經是比較孤立,沒有什麼其他朋友的人,如果內在危機感比較重,也就更有可能被霸凌壓力逼出身心容納之窗外面。

這樣說並不是想責怪某些人不夠勇敢,相反地,這裡是想強調壓力對於個人有主觀性的不同。我們需要更有同理心與換位思考的能力,才能夠真正從不同當事人的不同角度來看霸凌壓力。換句話說,當學生覺得自己被霸凌呢,老師家長不能簡單地說,這在我看來沒什麼事,不過就是大家鬧著玩的。對一個人來說是鬧著玩的,卻可能讓另一個人覺得自己的身心處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之下。

在這裡想強調是,要真正解決與協調校園霸凌事件,需要學校師長、學生家長、以及學生當事人本身,大家都願意去瞭解什麼是創傷壓力,也願意去理解別人跟自己對於事情的感受可能是不同的。

換句話說,同理心與換位思考能力,是校園霸凌事件預防與復原的重心。

很多時候,校園霸凌所帶來的創傷壓力,並不會讓人有外在的傷口,但是,內在身心的失調,卻比被割了一刀流血還嚇人。霸凌過後,受害者不明白自己的身心為什麼一下子會進入過度激發狀態,常常特別激動,腦子亂哄哄地反覆回想事發當時的影像,心蹦蹦地跳,全身血脈噴張,比從雲霄飛車上往下掉的那一秒還更驚慌,一害怕時身子就凍著了,連移動跟指頭都不敢。可是,可能不到幾分鐘之後,身心就馬上跌到過低激發狀態,覺得自己麻木不仁,可以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太陽就下山了。如果是一個年幼孩子面臨自己身心這種急速變化,可能會讓孩子覺得自己「壞掉了」,很容易去責怪自己,覺得自己是個有問題的孩子。

可是,其實以上這些身心狀態,都是身體與心靈為了保護我們而有的反應。雖然這些反應是「異常」反應,也就是平常我們不會這麼努力戰鬥或逃跑,也不會這麼麻木,但這些「異常」反應,其實是在面對「異常」創傷壓力刺激之下的「自然」反應,是我們的身心想要保護自己而做出的各種嘗試,只是,這些嘗試在創傷壓力過去後就不需要了,需要我們想辦法幫助自己的身心重新回到容納之窗內。

好希望有人可以對被霸凌的孩子說:

孩子啊,如果在有人欺負你的時候,你的身體凍住了,就像是小烏龜想縮進龜殼一樣,那麼,其實不是你不夠勇敢,而是你的身體很聰明,知道在被困住跑不掉的時候,要像小烏龜一樣躲起來。

孩子啊,如果在有人欺負你的時候,你發現自己被憤怒沖昏了頭,亂打一通,其實,也不是你很殘忍,不知道打回去對方很痛,而是你的身體很聰明,知道在面臨威脅的時候要奮力求生。

也好希望有人可以對霸凌別人的孩子說:

孩子啊,當你突然發現自己的惡作劇,讓其他人受傷了,有一部分的你一定很害怕,也很困惑。即便爸媽或老師不見得理解你這個害怕的部分,你自已也知道,那種闖禍的感覺讓你的身心有一部分也凍著了。

孩子啊,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你這麼欺負別人?你也曾經被別人欺負而受傷過嗎?還是,你常常看著大人們互相欺負?其實,不是你生來就是個「壞孩子」,我們每個人如果心底受傷很痛,身體有時候就會故意逞強,好把那心底的痛遮住。

好希望有人可以對所有的孩子說:

孩子啊,如果你發現自己已經在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欺負你了,好希望有個大人可以懂你,可以陪你一起把經歷過的冒險,說成一個屬於你的冒險故事。陪你一起跑跑跳跳,把身體的緊張轉換成用力向前的動力。陪你一起大吼大叫,把身體的顫抖轉換成大聲地歌唱。然後,再有人給你一個溫暖的懷抱,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並不孤單,被霸凌不是你的錯。成長的過程也必然包含犯錯。讓你的眼淚有機會流出來吧,被暖暖地大大地愛承接住。

在尋求創意的年代,讓我們來認識捷思法(heuristic techniques)~

作者:胡嘉琪 © 2016(原文), 2023(修改)

據說現在大學畢業生有三分之一到一半都懂得寫電腦程式。即便不會寫電腦程式的,大概也略為熟悉怎麼用 Excel 的函數功能。

可是,我們的大腦又不是電腦,我們無法無止盡地進行比較分析已找到最佳解答與完美路徑。對大多數人來說,想到要買車,了不起就是問個兩三種品牌,想到要買衣服,可能還是走進最習慣的那家百貨公司,想到要選大學科系,還是先去問問父母跟老師。

我們的大腦是用什麼法則在下判斷跟解決問題的呢?

面對大量訊息時,人類大腦傾向於仰賴 heuristics 捷思法。也就是按照過去經驗所累積出來的快速思考途徑。

例如,刻板印象就是一種捷思法。看到金頭髮白皮膚的白人,就認定對方一定不會說中文,這是經驗法則帶來的刻板印象,但也幫助我們比較快速地選擇說英文而非中文來打招呼。

但很多時候,如果我們面對混亂複雜的大量訊息卻又需要發揮專業訓練素質時,若過度依賴刻板印象這種捷思法,可能會造成很大的問題。例如,對有色人種的負面刻板印象,可能會讓一個警察在追捕歹徒時,歹徒跑進人群多的地方,就因為只搜尋膚色深的嫌疑犯而追錯人了!

身為心理助人工作者,我們在面對個案的時候,其實也不斷運用大腦內部的捷思法在幫助我們找出下一步該做什麼。

尤其,在面對帶有創傷而身心正在失調的個案,我們眼前有大量的、複雜的、甚至充滿混亂的訊息。個案的故事可能充滿矛盾,個案的臉部表情跟情緒可能不一樣,個案覺得重要緊急的事情跟你的常理判斷可能完全相反。

這時候,身為人類的我們,自然而然會使用仰賴經驗法則而發展出來的捷思法,來快速找出如何面對眼前狀態的下一步行動方案。

過去的教育模式並無法幫助我們磨練出更準確有效的捷思法。中國古代八股文的背誦與引用,或許有校地擴充知識庫中的資訊量,但並沒有促進批判性的思考。

西方醫學的分類式思考,或許對於一開始區分現象有幫助,讓我們知道身心憂鬱的人不見得會出現思覺失調的狀況。但是,分類法卻無法幫助我們進一步觀察系統,找到能夠以一貫之的潛在道理。

創傷知情、 Mind-Body-Brain 人我調節取向創傷治療、SMART兒童青少年創傷治療的相關訓練,其實是一系列磨練我們內在捷思法的過程。

例如,因為創傷知情,面對態度桀驁不馴的青少年學生時,不會因為捷思法而馬上判斷對方是壞孩子,創傷知情的老師大腦中的捷思會想到去問一下,這個少年最近發生什麼讓他身心脫窗了?

又例如,因為更習慣觀察自己與他人的身心激發狀態,面對滔滔不絕說故事的個案時,會一邊聽故事一邊注意到個案的額頭在冒汗,臉紅脖子粗,有一部分的身體已經脫窗了。

好的助人工作者,要能夠像福爾摩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有最豐富的想像力,有平衡理性與感性的創造力。要能夠磨練內在捷思,第一步還是要回歸到磨練身心平衡,同時,不斷進行換位思考,以及系統性的思考。

跟訓練工程師的先生聊天的時候,我們都同意,其實不管是哪一行業,以上的訓練過程都是重要的。現在工程設計裡面很紅的名詞就是同理心~沒錯,說不定教工程與教電腦程式的會比教心裡更早一步設計出怎麼改進我們大腦捷思法的訓練營~畢竟,各個大企業已經受不了高等教育的不足,很多企業已經決定要在大學之外想辦法,找出如何進一步改變我們內在捷思法的秘訣!

為什麼我不再對小孩說:「你好乖」?

文字:胡嘉琪博士

接到幾個讀者關心的議題,其中包括,孩子沈迷於電腦遊戲怎麼辦?青少年交男女朋友好嗎?高中畢業後該上名校嗎?在討論這些議題之前,我想先分享一個故事。

記得幾年前,在美國小鎮拜訪一位很有智慧的媽媽。朋友的女孩已經上國中了,晚餐前下樓來幫忙把碗盤擺好,幫媽媽把煮好的菜端上餐桌,還跟媽媽一起討論著這餐桌要怎麼佈置,音樂要怎麼放,吃晚餐才覺得舒服。很少說中文的我,那時候突然脫口而出,稱讚我朋友的孩子:「哇!你好乖啊~」

後來,吃完飯,孩子回樓上去了,朋友跟我解釋她的教育理念,她不再稱讚孩子「乖」。當下她這麼一說,我就懂了。身為心理學家,當我們討論如何用行為主義理論來訓練一個人的時候,很強調針對特定的行為進行獎勵或懲罰。這樣學習者才能清楚地學習到特定行為的結果。

換句話說,孩子需要知道是:他的行爲哪裡是值得稱讚的?他的行為怎麼影響到別人?例如,這位十二歲的女孩,可以從我這位客人身上得到的行為回饋可能是:「謝謝你幫忙佈置餐桌(感激作為正向獎勵),我看到你對於美麗的事物很有興趣(看見他的特定行為與興趣),做事情也很細心(看見他的特定行為與能力)。你這樣的晚餐佈置,讓我覺得跟你們吃飯好舒服喔!(明白說出他的行為怎麼影響到我)」

上面的稱讚,直接針對孩子的行爲給出回饋,可以幫助孩子明白自己有哪些能力,自己做了什麼好事,自己的行動是怎麼對別人有幫助。

在上一篇《身體的力量 / 怎麼訓練孩子做家事,胡博士教你練功心法》中,我邀請父母們停下來思考,你們家想傳給孩子什麼樣的身體記憶?想培養出孩子什麼樣的性格?換句話說,也就是在你的家庭文化裡,想達成「目的」的「手段」是什麼?如果,身為父母的你,常常簡單地跟孩子說:「你真乖!」那麼,你的孩子學到什麼樣的身心程序記憶呢?

有沒有可能,孩子只學到,「乖」是一個在中文世界裡很被大家期許的特質。至於什麼樣的行爲才叫「乖」?為什麼「乖」就是好?這些,孩子們無法清楚的明白。甚至,最有趣的是,身為父母的我們也很少停下來想想,為什麼要期許孩子「乖」?

後來,我陸續跟好幾個朋友們聊天,我們一起反思了為什麼中文裡有「乖」這個稱讚詞呢?我發現,我竟然很難把「乖」這個字詞翻譯成英文。平常在家裡,對我們家的青少年說英文的我,從來不會想到要稱讚他們「乖」,在英文的世界裡面,當我們家的兩個青少年幫我忙,我都會直接跟他們說,謝謝你幫我做這件事,或者,我會說:「Good job!」。可是,為什麼遇到這個同樣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裔女孩,我就會想稱讚她「乖」呢?

這當中,我不但看到性別角色的差異,也看到文化的差異。也讓我更進一步反思,當這個世界已經邁入二十一世紀,華人世界真的還需要教養出「乖」寶寶嗎?在這裡,讓我們試著用上周提到的身體程序記憶來思考。

首先,「乖」,常常是身體自動地聽爸媽或老師的話去做事情,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可是,這樣的身體記憶並無法促進理性的思考。或許,乖乖聽話在某種文化環境之下很重要,可以讓一大群人快速地服從一個領導者。可是,乖乖聽話而不去思考,會不會讓我們少了批判性的思考能力(critical thinking),以及能夠在體制外思考(think outside of the box)的創造力?

「乖」,也可能是身體很自動地低下頭來,肩膀往內縮,脊椎稍稍往前彎,表示出對於權威者的順服。這樣的身體記憶卻剛好跟自信表達及平等溝通的身體記憶相反。甚至,過度勉強自己去順服的身體記憶,有沒有可能演變成「陽奉陰違」的身體記憶呢?表面上乖乖聽話,私底下做另一套事,這曾經是許多華人為了適應環境而發展出來的身體程序記憶。可是,在這快速變遷的世界裡,恐怕讓許多華人父母擔心家中的青少年,表面上聽自己的話,離開家或關起房門來卻不知道做了什麼?

在太平洋兩岸,網路遊戲、菸酒、大麻、毒品、性行為,各式各樣的誘惑是不分國界的。透過心理諮詢工作,我很清楚地看到,不管是州立大學還是常春藤名校,以上這些誘惑一個都不少。甚至,表面上看起來正向的東西,也可能讓人上癮而沈迷,工作狂吸的毒就是別人的讚賞與外在的成就,一旦失去之後,有可能在內心空虛之下走上絕路,或者,讓過度的忙碌侵蝕自己的健康身心。

這是一個不再靠「外在類別」就能判斷人事物的年代。常春藤名校沒念完的人變成世界知名的老闆,高中畢業的麵包師傅比名校畢業的上班族擁有更多財富與智慧,一個白皮膚金頭髮的歐洲人比多數中國人更熱愛並了解中華文化。在這充滿不確定的年代,父母跟孩子們都沒有辦法再乖乖按照某個標準程序就能把日子過好。

透過這一篇對於「乖」的反思,我想邀請父母們,能不能試著先拋開對於人事物的既定思維與原有的判斷,嘗試去暸解家中孩子的世界?

如果,孩子花好多時間玩電腦遊戲,就一定是不好的嗎?人的本性是趨吉避凶,顯然打電動的快樂比被爸媽罵的痛苦高出很多,那從孩子的眼光來看,玩遊戲有什麼好處呢?到底滿足孩子的什麼身心需要呢?還是說電動幫孩子減輕了什麼樣的身心痛苦呢?

如果孩子不聽你的話,我行我素的要繼續玩,這就一定是不好的嗎?有沒有可能反過來對孩子說:「我看到你還蠻有自己主張的,我叫你不要玩,你還是決定要玩,顯然你有你的想法,而且你還不害怕表現出你自己的想法,你可不可以試著讓我了解,玩這個遊戲為什麼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呢?」(最近在網路上,就轉載了這一位十三歲的青少年,有條有理的用PPT說服父母,為什麼自己想買新的電動,能夠這麼理性溝通的身心程序記憶,才是讓父母真正值得開心與放心的!)

同樣的,高中生交男女朋友就一定不好嗎?亞洲父母自己或許沒有在十六歲交過男女朋友,這些父母對於所謂高中生交男女朋友的想像是什麼?實際上,對高中生來說,交男女朋友是什麼意思呢?想要跟男女朋友在一起做什麼呢?能夠透過交男女朋友學習到什麼呢?不交男女朋友會失去什麼呢?身為父母,你希望自己孩子交朋友的做人處事原則是什麼呢?

上面問了好多問題,就是想鼓勵父母們先打破自己過去身心程序記憶的習慣,放下對孩子的說教,以及對事物的既定印象,從新(也是從心)去探索,在這探索過程當中,去真正看見孩子性格的優點,以及還需要學習的地方。

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有一個網站叫做「真實的快樂(Authentic Happiness)」,提供免費的成人與兒童性格優點調查問卷。父母們可以自己先填寫,以便了解自己。然後再從父母的角度,去思考一下自己的孩子目前有哪些優點?哪天,找時間鼓勵家裡的孩子或青少年也去填寫問卷,再跟他們討論看看自己是怎麼看自己的呢?也跟孩子或青少年去討論,他們的生活經驗(不管是打電動、交男女朋友、上名校)跟培養性格優點有什麼關係嗎?

當父母願意打破自己的舊有模式,能夠有如此與孩子平等真誠溝通的「手段」,或許,就更容易達到父母幫助孩子擁有成功快樂,避免孩子遭遇失敗痛苦的「目的」。

(簡體中文網站:https://www.authentichappiness.sas.upenn.edu/zh-hans/home

(繁體中文網站:https://www.authentichappiness.sas.upenn.edu/zh-hant/home

 

 

身體的力量

文字:胡嘉琪博士

 

上一篇《信任孩子的尺度》分享之後,有些父母焦急地詢問,要怎麼做才能訓練孩子做家事呢?要怎樣才能信任孩子呢?我想先在這裡多分享一些基本「練功心法」。

越小的孩子,越依賴身體感官與動作來探索這個世界。嗅覺、聽覺、味覺、觸覺、視覺是基本的五官。但同時,更重要卻也常被我們忽略的,是孩子使用身體各部位大小肌肉所做出來的各項動作。這也是上一篇提到的,孩子練習自己吃飯需要涉及許多精密的神經協調。

如果我們再回頭細看,孩子能夠翻身,這也是一件大事呢!年紀稍大一點有過下背痛的父母,大概很能體會,背部一個地方痛,竟然連翻身都變成很困難的事情。孩子能夠爬行、走路、跑步,在他們的世界裡,這都是一個個重要的里程碑。

現在的社會裡,我們常活在語言與視覺刺激的世界裡面,很多父母在孩子會走會跑之後,就急著想讓孩子學習第二外語或者數學。其實,在兩歲到六歲這段期間,孩子最需要的,就是一套又一套的基本身體程序記憶(procedural memory)。

怎麼說呢?就像是我們買了一台新電腦,一開始要先幫電腦 install基本作業程式,這樣電腦才有基本的程序可以遵從,知道開機之後要先做什麼再做什麼。那人類呢?人類的基本作業程式是什麼呢?

精神分析學派的大師佛洛伊德在百年前就認為,大多數人的人格大概在六歲之前就差不多定型了。當我唸到身體(軀體)心理學(somatic psychology)之後,我更能夠理解他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啊,在六歲之前,我們的身體透過生活經驗,形塑了各種基本的程序記憶,這些程序記憶變成我們未來自動化的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的基本觀點。

例如,據說小時候的我會走路之後,兩三歲就愛上爬山,清早天一亮,就鬧著爺爺帶我去爬山。像隻小猴子一樣的,衝啊衝啊往山上跑。不過呢,各位父母肯定也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兩三歲的孩子跑到山上就沒力了。下山的時候,就賴著爺爺,要爺爺揹我下山。老實說,我的腦海裡已經完全沒有以上的記憶畫面了,這些故事是後來聽家人說才知道的。

可是啊,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經驗,在我的身體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程序記憶。身體記得,早起開開心心盼著出門的感覺,身體記得,那種全力爬山的快樂,身體也記得,那疲累之後,有人會接住我,把我安全帶回家的感覺。

這是關於熱情向前之後能夠安全返回的身體程序記憶,而這樣的記憶,也就形成內在潛意識裡面,我對於自己以及對於世界的一種相信。即便長大後,活在語言與視覺世界的成人我,在意識層面已經忘記了這些記憶,但是,潛意識層面的身體記得。所以,有些時候的我可以很勇敢的往前衝,有些時候的我會耍賴等別人來幫我。

又例如,很多來到我晤談室的個案(來訪者),小時候曾經目睹家庭中的暴力與創傷。孩子聽不懂所有的話語,但是孩子的身體是會感受並吸收到各種情緒的,同時,孩子的身體也會記得,那種安全感莫名其妙就消失的程序記憶,甚至是一種隨時有可能會被傷害或拋棄的身體記憶。

回到最前面一開始的問題,要怎麼訓練孩子做家事?要怎麼培養孩子責任感所以父母可以相信孩子?

我想邀請讀者們在此時停下來想想,你想傳家的是什麼樣的身體程序記憶呢?

每個家庭都不一樣,每對父母也有自己獨特的價值觀。有人可能會對我說,要是我是你爺爺,才不會揹你回家,一定讓你自己走下山,這樣你才會記得要為自己選擇的路負責。這也是另一種不同也很不錯的身體程序記憶~所以,在你們家,你想傳承下去的是哪些身體程序記憶呢?

針對做家事這個部分,你想給孩子的身體程序記憶,有可能是,大家一起收拾,然後一起慶祝家裡變乾淨的程序記憶?還是,你會幫忙孩子打理好很多事情之後,請孩子跟你一起欣賞你的工作,然後彼此表達感激的程序記憶?

上面兩種狀況看起來相反,一個是大家一起做家事,一個是父母去承擔做家事,卻都有可能留給孩子很正向的身體程序記憶。

反過來,如果一個家庭當中,面對做家事就是爸爸責怪媽媽,媽媽生氣爸爸,然後爸媽威脅利誘小孩,那麼,孩子的身體記得的,大概就是做家事真討厭,做家事等於懲罰的程序記憶。

此外,關於負責任與信任,你想給孩子的身體程序記憶是什麼呢?是在你觀察孩子的特質之後,跟孩子一起選擇可以挑戰他們能力的事情,然後放手讓他們去做,讓孩子身體記得冒險克服挑戰,從錯誤中學習的程序記憶。也或者是, 在兄弟姊妹當中,很清楚的界定家規,每個人要展現出一定的負責能力之後,就能獲得相對信任的程序記憶?

反過來,如果父母只想著確保孩子成功完成每個家庭作業,仔細交代每件孩子該做什麼,有沒有可能,孩子學會的身體程序記憶就是只懂得如何在明確的框框當中,按照別人的意思往前進。

以上想分享的是「練功心法」,至於實際的「武功招數」,還真需要各位父母在家裡「見招拆招」。當我們覺得自己招數使不上來或不順的時候,或許可以回頭想想心法,問問自己,在我們家這樣的互動與過程當中,孩子的身體會學習到什麼樣的程序記憶呢?

中文有句話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似乎只要達到目的,過程如何都不重要。這篇文章想說的是,很多時候,「手段」才是我們身體會記得很久很久的程序記憶。

一個人怎麼達到「目的」的「手段」,決定了我們的人格素養,而一群人如何達到「目的」的「手段」,決定了一個社群的文化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