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孩子的尺度

文字:胡嘉琪博士

每次在太平洋兩岸往返,我總是會遇到飛機上和機場裡的爸爸媽媽和小孩。有一件我覺得很可惜的事情是,亞洲很多父母不讓孩子自己吃東西。

我在台灣看到很多爸媽都會喂小孩,這一點,我們家爸媽就是追著孫女餵的爺爺奶奶。而我小時候據說也是這樣被餵大的。

可是,我在美國,確實看到,很多孩子,不管是一歲半還是兩歲,肯定自己餵自己。

小孩即便是用手抓著吃,也是自己吃。父母做得就是準備好不會讓孩子噎著又有營養的食物,幫孩子綁好圍巾,預防食物弄髒地毯,就這樣,放手相信孩子可以自己餵自己。

這樣的相信,既簡單又困難。畢竟,大人做事情肯定比小孩自己來還要有效率。父母要忍住自己想幫忙的衝動,還得應付讓小孩自己吃飯,食物可能掉得滿地的多餘家事。

但同時,這樣的相信,既簡單又深遠。

人是怎麼發展出對自己的自信心的呢?就是從這麼小開始。小寶寶要用力伸出手,試著精準地拿起一塊蘋果,然後再對準自己的嘴吧塞進去。如果有學習寫 AI 人工智慧的人,就知道,光是寫程式訓練一個機器人做這些事情就不容易了,那麼,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小寶寶要動用多少的大腦神經與身體肌肉神經,才能完成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卻又困難的任務呢?而完成任務之後,小寶寶對自己和對這個世界,會培養出多大的相信呢?

今天發現,我很喜歡的王理書老師,她有本書今年在中國內地出了簡體字版,書名就是,「媽媽,你慢慢來:信任孩子的尺度」。這本書在台灣的書名是:「這樣守護孩子的心靈自由」。

我很欣賞簡體字版的書名,我讀王理書老師的文章與書籍十幾年來,我真的覺得理書老師是一個懂得如何信任孩子的媽媽,這不是一般相信孩子會自己把功課寫完的那種信任,而是真心相信每個孩子都能長出獨特自我的相信。

因為這樣深的信任,理書分享如何與孩子相處的故事,都散發出一種很自由的感覺。

今年去北京上課,記得有學員給我的回饋是,我那說話時自由的身體讓他們回想起,自己也曾經這麼自由。真好,那我們就一起來學習怎麼當可以給孩子自由的媽媽吧!

自由與責任其實是手牽手的朋友,我好佩服理書老師在書中分享各種讓孩子對自己生命負責任的相處秘訣。例如,理書老師在書中提到,訓練孩子做家事,其實從兩歲就開始囉,這也呼應上面我提到的,兩歲就讓孩子自己餵自己吃飯的「家事」。而如果孩子到了五歲還沒有培養出做家事的習慣,那之後就要傷點腦筋才能改變這樣的習慣了(這就是我們家兩個青少年的狀況啦~~~)。

只是,兩三歲的小娃娃,能做的事情很多也很少。這麼樣大家彼此學習討論出適合早期孩子發展的家事,那就是一門很難的藝術了。

把餵自己吃飯以及做家事,當成跟考一百分一樣是值得榮耀的事情,

那真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啊!

能夠負責任照顧自己的孩子,

長大之後能夠探索的世界才更廣,才有更多的自由呢!

 

與三個夢境的對話

九月份調時差的時候,終於看了風起這部動畫。那陣子因為時差,晚上常做夢。有些夢還是重複夢境。有幾個夢境的主調,是讓我印象深刻的。

夢境一:是在大學裡的重複夢境。在生命中的不同時間點,都曾夢過回到高中或大學,不過,回頭看的時候,知道這二十年來,夢境情緒已經漸漸有些改變了。在這個夢裡,我選擇翹課陪一個對我來說重要又心存愧疚的男孩,等下課後,這個人重新回到朋友群中去打球的時候,我就自己展開探索校園的冒險,恩,是有點緊張卻又舒服的飛行在校園中不同建築裡外的 3D 探險。建築內部的裝潢上,還有不同國家的文字與圖像。等到我回到球場,朋友們就不見了,只有黑壓壓一群趕著要去上課的學生們

==> 醒來後,有種惆悵,卻也有種,恩,我的人生就是這樣的瞭然。

夢境二:是從小就有需要不斷逃跑的重複夢境,不過這次更清晰有了起因。原本只是安靜掃地做事情的我,突然被某個人認出來我不是他們的同類,然後,我就展開逃跑的過程。跑啊跑啊,每個時刻都專注在可以繼續往哪裡跑。

==> 半夢半醒之間,內在的解夢師恍然大悟,哎呦,去趟北京,果然,把內在從小很深的害怕給揪出來了,只是,小時候我不清楚為什麼我需要一直逃,現在我知道,內在連結到那種因為自己是異類就會被追殺排擠的個人與集體潛意識恐懼時,夢裡的我就不得不逃跑。

夢境三:在一個亞洲城市裡面,我看著比風起動畫中那華麗的義大利三層客機還要更華麗的三層金屬大客機起飛,可是,卻在飛到城市中心的時候就墜毀了。整個城市突然充滿了漫遊在街上的人們。人們沒有太多的恐慌,卻是在試圖逃開災難。我和家人快步走著,街上有著比人還大的兔子安靜地坐著。遇上一位想要加入我們團隊的女子,我卻得故意擺出權威刁難測試她。

==> 醒來還恍惚的時候,第一個頓悟就是,原來, 2016 年的美國總統大選加上北京之行,讓我更清楚看見當今文明社會中的那架三層華麗客機。客機的墜毀,引起城市的失序,有趣的是,卻不像任何災難電影,沒有火光沒有尖叫,只有在路上往著不同方向行走的人們。而最後與那女子的互動,內在一方面驚訝原來我也可以這樣做,一方面也清楚知道,在這太平亂世,要清楚選擇同行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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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這個動畫讓我們看見,二次世界大戰 WWII前後,光是飛機設計工程就有著極大的跳躍。在那戰時歲月,人類確實因為不得不的生死存亡戰鬥動力,將人類累積數千年的文明以快速整合演進的方式,創造出讓人驚嘆的各種先進的機器。可是,戰爭所驅動的進步背後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越了解創傷,就越清楚看到,人類過去百年在物質文明上的快速進步,背後有多大的創傷,也創造出多高的無形之牆,將我們與愛推開得更遠。

可同時,過去幾十年的和平,也讓好多人現在有資源可以去療傷,可以去改變。

很喜歡今天剛好讀到理書分享的,權威來到末路的時代

是啊,風起,宮崎駿最後一部動畫作品,或許,也同時代表著一個新的開始。那股覺知的風,正徐徐吹來。我們這一代的任務時,怎麼讓世界不需要再回到生死存亡的狀態,也能夠用另一種方式連結在一起,在精神與文化層面上產生療癒與演進。

PS:做了這些夢之後,也開始讀哈克的《你的夢,你的力量》。上個週末,在丹佛遇到榮格的《紅書》。

 

把光送入陰影

Focusing 是當年 Eugene Gendlin 博士在一九五零年代,跟隨 Carl Rogers 在芝加哥大學唸博士班時,從觀察 Rogers 的諮詢晤談錄影帶中所整理出來的。

既然 Rogers 已經是人本主義個人中心心理治療的大師了,那為什麼有些個案來訪之後進步的快?有些進步的慢呢?當年,Gendlin 就是抱著這樣的好奇心,研究 Rogers 的錄影帶。也由此發現,雖然治療師本身提供的 Empathy (換位思考之同理心)很重要,同時,個案本身是否能夠往內自我觀照,也是另一個治療是否會有進展的重點。

治療中的轉化,發生在當我們能夠暫時放下對外的各種執著(可能是對外的生氣與指責,可能是對外的欲求不滿,或者,可能是對外的苦苦追求),轉而把念頭的焦點,放在好奇,陪伴,探索自己,細細地觀察著自己身上的感官知覺,了了分明的辨認自己內在的情緒感受,甚至,在搞不懂自己的狀況之下,也能繼續對自己說,沒關係,我知道,這複雜的內在,需要好多時間才能慢慢的釐清。

而個案能夠這麼放心的探索自己,就來自於治療師對來訪者所提供的真誠正向關注。這關注就像是徐徐的陽光,溫柔而堅定地,輕輕的將光送入來訪者的內心,讓來訪者願意啟動生命皆蘊含之成長力量,將這份光送入自己內在的陰暗之處。

這樣的過程,是如此的溫柔而非暴力。是如此的顯現出生命的豐富與美麗。

回憶中的瑪妮:在孤獨中重新與愛連結的故事

前天才看了 2014 年的電影,Studio Ghibli 出品的《回憶中的瑪妮(When Marnie was there)》。

這是根據英國小說所改編而成的動畫電影,雖然場景從英國改到日本,劇中的十二歲女主角所面對的,卻是跨文化的一種不被愛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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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女主角是被領養的孩子,似乎有比一般人更多的理由去感覺到這種被世界遺棄的孤單。可是,大多的我們一生當中都會體驗到一種孤絕感。

當我們在孤獨當中,總是會有一種被全世界遺棄與背叛的感覺,

對於世界,也常會有一種憤怒與指責,覺得世界中的其他人錯了,對不起我們了,傷害我們了。

就像是 Priscilla Ahn 為這部電影唱的主題曲,”Fine on the outside” 所描繪出的寂寞少女。我試著自己翻譯了一小段歌詞。

“Fine on the outside” by Priscilla Ahn

I never had that many friends growing up

So I learned to be okay with just me

Just me, just me, just me

And I’ll be fine on the outside

I like to eat in school by myself anyway

So I’ll just stay right here

Right here, right here, right here

And I’ll be fine on the outside

《無所謂,我就是格格不入》(歌詞翻譯:胡嘉琪)

我從小沒有什麼朋友

所以,我覺得一個人也不是什麼壞事

一個人,就只有一個人,一個人

無所謂,我就是格格不入

在學校,我喜歡自己一個人吃午餐

我就喜歡一個人待著

在這裡,在這裡,在這裏

無所謂,我就是格格不入

 

那麼孤單的青少女,是讓人心疼的。

就像是我們每個人,有時候也會覺得與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無法被身邊的人理解,無法被在乎的人看見,胸口中悶悶著燒著一種痛,彷彿自己與世界之間有道無形的牆。

這樣的女主角,這樣的故事,並不絢爛,可卻很真實。

為了不透露劇情,我只能在這裡說,當我們覺得全世界都遺棄自己的時候,如果,有那麼一份純真的陪伴,有時候,世界彷彿就開始悄悄地轉變了。

其實,對於大多數有幸能夠看到這部電影的我們來說,生活當中,大概都有數不儘的小確幸,或許,在意識層面,就像女主角一樣,我們忘記了那些幸福。可是,身體記得,潛意識記得,只要有人曾經真心對我們好,這些記憶就永遠不會離開。

在美國出生,有著韓國與美國雙重血統的Priscilla Ahn 為了這部電影,也發行了一張專輯,用歌聲唱出這部電影中的故事:《Just know that I love you(記得我是愛你的)》(中文專輯發行名稱是:回憶中的瑪妮印象集)。而專輯中最後一首歌,唱出女主角最後的領悟,我並不孤單。

“I am not alone” by Priscilla Ahn

Do you see me all alone in a world I call my own?

Even though I try to be so ordinary

I feel different so I hide, I wish I could be alright

Behind eyes that see the world

Always from the outside

But life is never what it seems

I find the message in my dreams

It’s like a faded memory whispering secrets just for me

So I cry in the night

For something I found in my heart

There’s a star in the sky guiding me home in the dark

If you call out my name, I know I’ll see you again

I’ll remember I am not alone

《我並不孤單》(歌詞翻譯:胡嘉琪)

你看得見我在自己的世界中是如此孤單嗎?

雖然我很努力當個平凡人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不同,所以我努力躲藏。我多希望自己正常點。

我的雙眼總是從遠方看著這個世界,

但是,這個世界並不只是外表看起來那樣。

從夢中,我得到訊息,

模糊的記憶,呢喃著只有我懂的秘密,

所以,我在夜裡,為心中的發現而流下眼淚。

在暗黑的夜空裏,有一顆星星,指引著我回家的路,

如果你呼喚我的名字,我知道我會再一次見到你,

我會記得,我並不孤單。

 

在這個快速變遷的世界裡,多數的我們早已經失去的童年那熟悉的家鄉。當外在環境失去了可以提醒我們家鄉美好的線索,有時候,我們就忘記了那曾經領受過的小幸福。

這時候,在夢中,在我們跟自己潛意識所建立的溝通管道中,我們有機會遇見那指引著我們回家路的小星星,讓我們重新找到一種被愛被照顧的感覺。

不管外在環境如何變化,其實,那屬於身心的被愛被照顧的感覺,就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很會講故事的作者寫出來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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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沒有完全讀完這本書,卻忍不住想寫一篇文章推薦一下。(因為覺得很好看,可是想到離下次回台灣還很久,好看到捨不得一下子讀完。就是那種很想繼續看下去,然後就很想罵髒話要把書放下的心情。)

最近在北京對著來自各省份的學員帶了兩整天的隱喻故事與身體律動結合的工作坊,看完我做的兩場示範,以及演練時接手過來的示範,學員們都說,我一定有學過催眠跟 NLP,

老實說,我真的沒正式學過(ㄜ,那時候好像是說,我沒有花一毛錢的學費就學到了)。我才發覺,原來,我在王理書跟黃士鈞這兩個催眠跟 NLP 高手的無形影響力當中,被「浸泡」了很久。(這次回台灣學到的詞彙)。

我突然頓悟到,既然催眠是關於與潛意識工作,

原來最棒的學習,就是讓潛意識自己去學習!

就像是這本書中的兩個可愛小女孩,他們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就「浸泡」在催眠當中,就在爸媽的愛中,自自然然地在心靈的沃土上往下扎根,而那深入土壤又廣又厚的根,有一天就順其自然地開出花果,這兩位小女孩不用等到長大,就已經是跟潛意識溝通的催眠高手啦!

而對我們這些讀者來說,其實,就一邊輕鬆的看故事,一邊讓潛意識自己去學習吧。讓故事走進心裡,這樣的學習效果是最強大的。不過,對於很喜歡理性分析的讀者來說,很棒的是,作者在每個故事重要的轉折點附上「心法」,讓我們在意識層面上也可以有一種,啊,原來是這樣的念頭。

不過,故事聽聽就好了,最好的就是看完一兩個故事就去睡覺。睡覺的時候,該學的就學起來。然後啊,早上起床之前,就把現在生活中用不到的給忘掉,這樣就不會把聽這些精彩故事不小心轉換成對自己跟對別人的太多期待。而是記得那哈哈大笑的美好。

文字:胡嘉琪

 

既自願又被迫的創傷

前幾天寫了給十五歲的自己這一篇文章,分享的是自己回憶高中生活中,因為環境逼迫,而自己逼自己,造成身心失調的創傷。

或許有人會問,這是少年為賦新詞強說愁嗎?如果連背個書都可以有身心失調的創傷,那我們每個人啟不是全身上下傷痕累累?

其實,我想進一步討論的,就是各種既自願又被迫的創傷。

人生當中,有很多時候,確實沒有人拿著槍指著十五歲的我,逼我去上北一女,也沒有人拿著鞭子打我,要十五歲的我背書。只是,人生當中,我們的自願,會不會常常是在環境限制下不得不的選擇呢?

例如,女人在長期的經濟弱勢之下,「自願」嫁給感覺上可以帶給自己經濟穩定但心裡面卻似乎沒有真正聯結的愛人?又例如,弱勢國家的人「自願」移民到經濟比較強勢的國家?甚至,如果我們把時間歷史往前拉回一點,可以想到的是,例如,當年台灣的慰安婦,也有人說她們是「自願」為了幫助家裡而加入的。

沒錯,這些表面看起來是「自願」的行為,底層下面卻隱含著許多的「被逼迫」。

但是,最複雜的是,這些「被逼迫」是同時來自于「外在」以及「內在」的!

外在有環境的壓力,內在有那個已經「自願」同意的自己。

「自願」不代表身心就能夠承擔這個決定背後,長期所隱含的各種創傷壓力。

是啊,一個女人「自願」嫁給一個男人,但這不代表這個女人不是每天逼著自己忍氣吞聲。一個外籍勞工「自願」到異鄉工作,但這不代表這位勞工不是每天逼著自己咬牙挺過去。即便當年慰安婦是自己和家人「自願」加入的,也不代表這些女性在自願時知道自己後來要面對多少非人的對待。

在所謂自願的狀況之下,我們還是有可能受到創傷。而其中最為複雜的,大概就是婚姻關係中,又愛又恨,又感恩又厭棄,又自願又無奈,這種種糾結吧。

因為,畢竟那種被迫嫁人的狀況在過去幾十年來已經不在了,很多女人已經不能像祝英台那樣哭著說自己是被逼著嫁給馬文才。但是,所謂自願選擇的婚姻當中,有多少是外在加上內在的被逼迫呢?

如果是所謂自由戀愛結婚,但是結婚的時候,女人受到吸引的是對方的能帶來的安全感,這中間確實也有部分感情的基礎,但是後來,如果這個女人發現,自己內心真正能夠有「性」趣的不是這個對象,那怎麼辦呢?好像很多女人也只能自己逼迫自己。於是,就有可能累積多年性方面的創傷。又或者,後來女人發現,自己真得無法承擔對上服侍公婆兄長,對下伺候少爺公主的所有壓力,每天逼著自己張開眼睛,像駱駝一樣的在沙漠中走啊走著,經年累月下來,也可能會累積出身心失調的創傷。

在伴侶咨商當中,這是很難面對的一股複雜動力。

因為是創傷,所以包含著身心失調,因為有身心失調,所以有著底下很洶湧的動力,而這股動力,如果是意識層面不清楚的,就也有可能被投射到某個故事裡面。尤其,受傷的部分會投射出,被「敵人」所逼的憤恨動力。受傷的身心,想找出敵人,然後消滅對方,或者逃避對方。於是,伴侶就變成最親密的敵人。

而個別咨商當中,身為治療師的我們,只有面對到伴侶當中的其中一個人,尤其,通常是女人。

當治療師面對那高張的憤恨情緒,很容易被捲入一個加害者與被害者的故事當中。可是,這個憤恨,不止是對他人,也是對自己的憤恨。是無法用二分法的世界觀來真正被理解的。

既是自願又是被迫,惟有真正看清楚這中間的複雜糾結,我們才能真正地給出同理~

 

 

給十五歲的自己

知道嗎,我總是惦記,十五歲不快樂的你。 (聽著劉若英的歌)

自從你考上北一女之後,就開始了很多讓你搞不清楚的噩夢。

上學,不再是件快樂的事情。深夜,在自己的房間裡,或者,坐在台北市擁擠的公車上,你逼著自己繼續背誦明明昨天晚上不想背,然後明天或等一下要考的國文課文。

原來,強逼你把課文一字不漏地背下來,對你來說,是這麼大的一件創傷。

因為,你那充滿自由與創造力的腦袋瓜,從來就不喜歡反覆與固定的背誦。更不明白為什麼要一個字不差地把課文背出來。於是,你叛逆地不想背。可是,不敢完全放棄功課的你,又不得不繼續背。因為,曾經,在國中的時候你可以背誦很多國文英文,所以,你以為自己是可以這麼做。

於是,你的身體捲縮著,強撐著,逼著自己張開眼睛,看著那一個個字,一段段中文字,這些字卻怎麼都進不到你的心裡。

然後,就是寫國文考卷的時候,把會寫的選擇題寫完之後,面對著最後一大段的空白,是要試著擠出幾個字,還是完全放棄呢?你的身體凍僵了,焦慮的能量從脊椎底部一直蔓延到腦袋瓜頂端。你的身體也垮下來了,因為這是一個十五歲的你無法逃脫也無法打敗,莫名其妙被卷進去的生存遊戲。(對,其莫名其妙與殘忍程度,其實從隱喻的角度來看,就跟電影 hunger game 一樣。)

我想跟你說,如果可以,我一定馬上幫你辦退學,帶你從那個奇怪的學校跟升學制度中走出來。或者,我會揮著神奇的魔棒,把北一女的社團與同學們留下來,把老師跟考試制度都送去退休。

總之,你可以在一個很棒的圖書館跟實驗室,跟其他一群和你一樣的青少年們,一起透過遊戲、設計與執行方案學習。你們雖然只有十五歲,卻關心著弱勢族群的生存權、人類未來要怎麼不損害地球的與世界和平共處、當生命已經不再有品質到底人有沒有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還有好多好多。

面對這些連大人都想不出來輕鬆解答的問題,你們的責任不是馬上想出答案,而是在安全、快樂、充滿創造力的環境,去做不同的試驗,可以是物理化學生物實驗,可以是尋找歷史地理人文資料。

在這個地方,可以犯錯,可以失敗,可以有瘋狂的主意,可以有同儕之間認真的辯論與討論,可以放下手中的工作坐在大樹下發呆。(沒有一字不漏背課文這種事情,即便有什麼是需要記得的,你們可以透過教導別人跟解釋給自己聽的過程,讓自己的心真正記得。)

不過,我知道,我無法回去改寫歷史,我只能,讓心中十五歲的你,在此刻活在心中理想的樂園。就是我現在的生活。

每一天,雖然我走進一樣的辦公室,面對個案,但是,沒有一天是完全重複的。即便是看了三年的個案,還是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每一天,都是帶著謙虛與專業的心,進行新的探索、試驗、學習。

恩,我相信十五歲的你,對於這樣的生活會是滿意的!

 

後記:我也想感謝當年十五歲的你,謝謝你讓自己參加辯論社還有做很多其他好玩的事情。雖然你無法逃脫那個莫名其妙的生存遊戲,你在體制之內,總是可以找到讓自已繼續做自己的方式。正因為你這樣的固執與堅持,我們才有機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方。

我也想感謝不知名的老師與學姊們,在那莫名其妙生存遊戲中,一定是因為有你們,才讓那個學校有著這麼多的課外活動。或許,你們有人也看到那個遊戲的殘酷,所以爭取了一些自由喘氣的空間。或許,你們只是單純旳喜歡做哪些事情,所以就真心地創造了那些空間。不管如何,謝謝你們。

 

探索治療與助人關係

醫生與病人,助人工作者與個案(案主)之間存在著關係,我把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大約分成三種來進行以下討論。

傳統權威關係:

從早期的巫師、算命師、到早期傳統的醫師,病人來求助,就是向有能力、有權威、有訓練的「專家」來求個答案。

不同「專家」在不同的文化與故事脈絡之中,提供的答案可能有所不同,但病人得到答案(或解釋)之後,會覺得安心,會被告知接下來要做什麼,病人就會被期待要乖乖照做。

如果算命說今年不順,那就不要大張旗鼓,如果算命的說身為女兒有這種命盤不好,那就認命。

如果醫生說要吃藥,那就不管自己身體吃藥之後有什麼反應,還是照三餐吃。如果醫生開的藥包含有快絕種的動植物,也還是繼續吃。如果醫生說要開刀,那就乖乖被別人開腸破肚。

在權威關係底下,對求助者來說,不管是過去的靈性儀式、宗教、催眠、瑜伽氣功,還是現在的神經科學藥物,求助者習慣的是一種全盤接受的信仰。

雖然上面我舉了比較挑戰的負面例子,但其實,服從權威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相信做了就是對了,這在治療與成長的過程中,確實也是需要的

如果病人不相信專家,今天吃抗生素明天就突然不吃,今天戒酒戒毒明天又破戒,今天拜佛明天又殺生,這樣反反復復,很難解決問題也無法突破困境。同樣的道理也用在教育與教練的過程當中,學生如果三天曬網兩天打魚,很難真正地學會一項新的技藝。

績效表現關係(performance-based):

「青出於藍更勝于藍」,即便是在傳統教育發展過程,專家也承認學生總有一天能夠累積足夠的知識技能而勝過自己。而在助人關係當中也有一種,強調專家從旁協助求助者,求助者自己要發展出增進本身績效表現(performance)的技能。

換句話說,求助者即便是生病的人,都還是要自己從谷底爬上來。專家從旁提供的,可能只是攀岩的工具,或者是因為站在高處看得稍稍清楚一點的路線指示,專家並無法自己把生病的人拉上來。

傳統權威關係當中,只有特定的巫師神父才能代表神靈,只有醫生才懂醫學知識,只有心理師懂得心理治療。

採用績效表現關係的專家助人工作者,既便是使用過去傳統算命中發展出來的工具,也不會說只有我可以聯通天上神明給你答案。在績效表現關係中,專家助人工作者會說,我只是陪著你在這裡,你自已去跟集體深層潛意識接觸,自己去找對你來說有意義的答案。

即便是使用西醫或中醫,採用績效表現關係的專家助人工作者可能也會強調,我給你開的藥,是針對目前你說的症狀和我的推測而建議的,你回去先吃個幾天,但是,你要自己觀察記錄身體心理的反應,有幫助的是什麼,副作用是什麼,過幾天回來,把這些資料帶回來,我們在一起研究,這個藥方是不是需要修改。

換句話說,連結這兩個人的,是希望求得案主良好績效表現的共同合作關係,一方面求助者或病人尊重專家多年來的專業訓練與專業知識體系,另一方面,專家尊重病人自己有認識自己身體與心理的責任與能力。兩人一起,在專業知識所提供的一條道路上,專注于減輕求助者的身心症狀與困擾,提升求助者的能力(empowerment,賦能/培力)。

 

多元系統觀關係:

前面的兩種關係裡面,專家大多是在單一的知識系統中工作,算命的專職于算命,醫生專職于開藥開刀。而心理師,則是在某個單一理論架構中與案主工作,甚至,強調合作關係的心理師可能會跟重視專業權威的心理師之間展開論述大戰。

如果我們能夠把多元系統觀帶進來,或許可以用更豐富的視角來檢視治療關係。

上面提到,要真正幫助病人療癒,有時候傳統權威關係是重要的,有時候績效表現關係是重要的。既然兩者都是需要的,助人工作者需要進一步在倫理道德考量之下,思考許多問題。

例如,要如何與病人案主說明,自己所提供的服務模式是什麼?有沒有可能讓病人理解這兩種關係模式的不同?例如,在各種文宣與服務條款中清楚說明專家所採用的模式,同時,在初次見面的時候,詢問與討論案主他們期待的關係模式是什麼?

如果兩者是不可能並存的,要如何設計系統中分工合作的方式?例如,開藥的精神科醫師,本身就不會是提供長期古典精神分析的醫師,而是在執業醫師當中,建立起彼此轉介的網絡?

如果兩者是可能並存的,就像是父母帶著小孩走過不同的發展階段,從權威到民主,這中間要如何建立保護小孩不被父母濫用權威而虐待的體制?如何透過不同的討論與練習讓關係得到轉化?

又或者,遇到不同的病症與不同的狀況時,兩人之間的權威關係與績效關係是可能流動的嗎?在進行過程中,擁有較多權力的助人工作者,需要隨時偵測專家與求助者兩人由潛意識互動而形成的關係模式,把關係模式提出來討論。

例如前面幾篇關於複雜創傷與結構解離的討論,讓我們看到,如果一個人曾受過複雜創傷,可能一部份的人格是可以跟治療師建立彼此合作的關係,但是另一個部分可能卻很需要權威關係中那種絕對依靠的信賴。

又或者,一個本來沒有受到創傷的案主可能本來有能力用彼此合作的方式建立治療關係,但卻可能在過程中因為新近的創傷而產生新的需求,若不去正視那因為強大創傷而產生的無助感,以及這無助感所引發需要權威指引的需求,繼續以強調對方自主的方式來互動,也可能造成另一種傷害。

打個比方,如果急診室中突然推進來一個昏迷不醒需要開刀的人,不管這個人平常有多高的自我功能,醫生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詢問病人意見。有時候,心理創傷所引發的意識改變就有類似的狀況,這時候,案主真的就需要有個權威專家先幫助自己止血止痛。

心理治療過程中,我們不會面對完全昏迷的病人,所以,專業助人工作者,就有可能用系統觀,去看清楚當下這一刻,去看清楚案主內在系統的流動,有能力在不同的時候調整關係模式,又有能力在案主恢復自主性的時候,用系統觀去討論回顧雙方的互動。如此一來,兩人一次次的,往後退一步,去探索互動中不同的系統,進一步促進案主內在的協調與整合。

隱喻、故事、與身體(四)分裂的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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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開始觀察自己,發現心裡面有好多不同的部分:

凍結害怕的小白兔,勇敢又過於負責的小貓咪,渴望被愛的小孩,紅了眼想反擊的怪獸,

還有好多好多~她自己也還不完全明白。

(摘自「從聽故事開始療癒」p.174)

其實,在書中我並沒有清楚的點明,或許,從某個角度來看,小白兔與小貓咪的故事,可以說是治療師講給灰灰聽的隱喻治療故事,幫助灰灰了解自己內在不同的分裂自我狀態。

內在分裂自我在學術理論上使用的名詞是,人格的結構解離(structural dissociation of personality)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人格的結構解離不直接等於所謂的多重人格。單次的創傷,會造成第一級的解離(請參見上一篇的圖表)。單次創傷身心經驗,分裂出去有其獨自的感覺、行動、想法,同時,視創傷當時與後續的身心狀態,我們有可能記得比較完整的身心經驗(例如可以回想到事發當時的影像畫面),也可能只是身體中儲存的身體程序記憶(例如可能只是身體疼痛的感覺,但不記得任何其他的畫面或事情)。

複雜的創傷,則會形成第二級的解離。在人格結構中,不管是第一級還是第二級的解離,都會有一個主要的部分,這個主要的部分,讓我們能夠繼續大部份的日常生活,而這個部分對於創傷經驗則採取逃避的態度,就像是上一篇故事中的旅人,不斷地往前旅行,把記憶的盒子,一個又一個的堆到背後的行李箱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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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 der Hart 等人解釋,他們之所以用結構解離這樣的名詞,是因為這裡指的並不是一般日常生活中身心狀態的偶而解離(例如開車晃神就錯過交流道),而是在人格結構當中,這一部分的身心經驗,解離出去了,和人格系統中其他部分無法形成適當的互動與交流。就像是上一篇的隱喻故事,旅人行李箱中的記憶盒子,盒子跟盒子之間並無法溝通,旅人跟盒子之間也沒有交流。

第三級解離就會形成 DID(也就是過去所稱的多重人格)。那就像是,旅人不只是背後有行李箱,在年旅行的過程中,有些盒子啊,可能因為很大一個,自己也就變成了一個可以說話可以行動的布偶。趁著旅人一不注意,布偶在背後做出各種旅人有時候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事情。

第一級與第二集的結構解離其實在臨床上比較常見。但卻不被大多數的助人工作者所了解。

舉個虛擬的例子來說。在晤談室中,一個明明平常很有自信心,曾經在兩三百人面前表演過的個案,卻在某些時刻會突然有引發恐慌症的社交恐懼。這個社交恐懼就來自于某個分裂的內在自我,但是因為這個分裂的經驗太久遠了,所以,個案只記得那種莫名其妙的突發恐慌身體經驗,在意識層面並不記得年幼時的人際霸凌所留下的種種身體記憶、情緒感覺、對自己的認知、對他人的認知。

而在晤談室中,當社交恐懼突然被引爆的時候,個案可能連諮商師的眼睛都不敢看。常常,這樣的個案有可能會被標簽為邊緣性人格疾患,尤其,在辯證行為治療變紅,讓邊緣性人格疾患變成可治之症之後,這樣的標簽在美國好像也越來越流行。

我在這邊並不是想討論這樣的標簽好不好。而是想從創傷理論的角度,提供了解個案的另一個視角。

而在晤談室中,我也很少用人格結構解離這樣的名詞,畢竟,一般大眾可能會被這樣的名詞嚇到,而一般的專業人士可能也還沒有學過這樣的理論。所以,在書中,我用的名詞是,內在分裂的自我。

書中的灰灰,當內在分裂的自我被不同生活經驗引爆的時候,衝動的小怪獸可能就只專注在戰鬥保護自己、凍結的小白兔可能就只能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而過於負責的小貓咪可能完全執著在目前的工作上,對其他人事物都不想關心。當夜深人靜,灰灰面對這些不受控制的自我,大概就更會覺得生活失控,身心失調。如果我們要擔任灰灰的治療師,那麼了解結構解離會是非常重要的。不然,我們可能會只看到灰灰外在高功能的一面,而無法陪著灰灰一起探索並理解內在分裂的自我。

文字:胡嘉琪

References: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The haunted self: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and the treatment of chronic traumatization. New York: Norton.

隱喻、故事、與身體(三):瞭解創傷與解離

一個旅人,在一片廣大的土地上遊走,旅人日日夜夜趕路,一村過一村,一站又一站。

趕路的過程,總是匆忙,沒有時間停下來整理很多東西。 當旅人遇到沒有辦法消化的心情,旅人就會把這些記憶裝進一個盒子,放進背後的行李箱。

一年又一年,行李箱裡面累積了越來越多的盒子。 一直到這一天,旅人突然發現,變老了的身體,再也拿不動背後的行李箱。 旅人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個又一個盒子的手卻開始顫抖了起來,心也越來越沈重。

每個盒子裡,都裝了沈重而無法消化的記憶。 現在,這些回憶似乎就要從盒子裡面跑出來了。 該怎麼辦呢?

你也有類似的擔心嗎?

此外,盒子被打開不見得是因為變老的身體再也無法背著那麼多重量。有時候,旅人可能遇到一頭大獅子追趕,一邊跑路,背後的行李箱就掉出好幾個盒子,記憶的盒子就這樣在突然之間被打開了。有時候,卻可能是,旅人來到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終於能夠好好休息了,把背後重重的行囊放下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累積了這麼多沒有整理過的盒子。

那些被我們排除在外多年的創傷經驗,就像是這一個個沒有被整理過的盒子。因為沒有被整理,所以也沒有辦法被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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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被歸檔的身心經驗碎片,無法形成有頭有尾的完整故事。

還記得哈利波特的故事嗎?七集小說(八部電影),你有看到最後一集(部)吧?哈利把伏地魔打敗了,從此,魔法世界又恢復了平衡的秩序。

可是,如果,這個故事的錄影帶放到一半「卡帶」,就卡在第六集,校長鄧不利多被殺死,霍格華滋被黑魔法佔領了。然後~這個世界就此沈淪。哇,那真是很慘啊!

記憶盒子裡面的故事,就是這樣卡帶了。

被霸凌的故事,就永無止盡的卡在被眾人唾棄的孤立無援當中。

失去親人的傷痛,就無限迴圈的卡在失落的哀傷當中。

即便繼續趕路的旅人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不一樣的地方,記憶盒子中的身心經驗,卻不知道。

大多數的時候,旅人可以繼續趕路而不受影響。但是,當記憶盒子不小心被打開的時候,那就像是地雷爆炸,旅人的身體與心靈就會被激盪到失去目前生活中的平靜。

常常,旅人就只能快快打包行李,把記憶再度裝進盒子裡面,然後繼續趕路。一直到,有一天,旅人的身體與心靈再也背不動沈重的行李,再也走不下去了。

然後呢,某些旅人就有可能出現在諮商晤談室裡面,看著諮商師,試著講自己這一輩子旅行的故事。只是啊,很多時候,因為旅人的生活很精彩,去過的地方也很多,光是講這些外在的風景,就可能講很久很久都講不完。於是,旅人的諮商師,就一起坐在沈重的行李箱旁邊,雖然好像知道這箱子裡有很多盒子需要清理,可是啊,就是沒有機會去整理這些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