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五六萬美金的美國大學有價值嗎?螺旋動力理論(四)

五萬到六萬美金,大概是大學部國際留學生在美國一年要花的錢。大學部至少要四年或五年可以拿到學位,二十到三十萬美金拿到的學位背後價值是什麼?

如果順著前一篇來分析,拿這個學位的人,如果本身依然只帶著紫色紅色藍色三種系統價值觀,那麼,我會說,這個學位的價值很可疑。

為什麼我這麼說呢?讓我們先來看看在螺旋動力理論裡面,目前還沒有討論到的三種價值文化系統:

橘色成就價值系統:

有一些人認為,歐洲歷史上,除了文藝復興的人文思想開始批判封建制度與威權教條,十四世紀開始流行數百年的黑死病讓幾乎一半以上的人口死亡,也在現實層面上大幅提高了人本身為「人」的價值(物以稀為貴的道理)。個人開始有機會憑成就而超越過去紅色威權與藍色法治系統所設下的社會階級。個人開始重視自身權利(與能力),在系統中能夠挑戰權威,試圖以理性來思考問題的最佳解答。

有些美國人會覺得,橘色成就價值系統最能夠代表美國文化,美國西部拓荒與矽谷創業精神,來自于這種容許個人以成就獲得物質資源的文化價值觀。我個人倒覺得,其實美國文化中的橘色成就價值系統跟紅色威權與米色本能價值系統的距離還是很近。真正在美國掌握大權的人,還是要跟過去紅色威權系統有關聯,這篇呂捷老師的短文就犀利地點出,比爾蓋茲跟巴菲特家族背後的關係是他們成功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而一般美國的中下階級,普遍生活在與創傷相關求生存的米色本能當中,橘色成就的美國夢,是推動他們逃離創傷的動力,但並不見得是生活的現實。

綠色關係價值系統:

人本精神在綠色關係的系統動力中開始浮現。團體中的人際互動不再只是大家同屬一個部落,或者大家共同遵守某種秩序,而是開始建立人與人的社群關係,一個團體在做決策時,每個人開始會去考慮到自己跟別人的需求有什麼異同,大家可以怎麼合作或協商。

有些中國人會覺得這種以人為本的精神其實在中國文化很早就出現了。確實,中國哲學思想中有許多跨越當時文化的思維。只是礙于前文所分析的大環境狀況,並未深耕於普世。但是,在強調小團體認同與關係和諧的歷史文化脈絡下,華人確實有可能培養出對小團體中人際關係的重視,以及各種洞悉他人心理需求的能力。只是,紅色與藍色的階序阻礙許多人真正平等地與人建立關係。

有些美國人可能會很驕傲自己的國家中有許多以綠色關係價值系統為目標的組織,這些組織關懷人權平等的議題,鼓吹大家從當地小農手中買產品,率領民眾抗議大財團在第三世界國家虐待童工。只是,客觀來說,這些畢竟還是美國文化中的少數,光看美國很難推動改善交通的公共建設以及全民健康保險制度,就可以推想,美國大多數人或許只能在自己的教會與種族團體中實現綠色關係價值。

黃色系統價值系統:

如果說,在前面兩個價值系統,人的自身權利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平等關係終於浮現了,那麼在黃色系統思考的價值體系當中,人的理性思維才真正開啟了。

系統思維,在儒家道家中醫哲學中早已存在,但是,存在不代表普及,少有人能夠胸襟寬廣地思考。一九五零年代開始的系統理論,至今仍然是各種學科當中不為大多數人了解的理論。就拿心理治療領域來說,能夠真正做家族婚姻治療的人很少。

要能夠有系統思維,個體與團體需要能夠同時看見過去現在未來,能夠同時看見自己的內團體與外團體,能夠願意敞開心胸去檢視內在受過去其他六個價值系統影響的部分。

要達到這個境界,人就不能活在被創傷與威權壓迫所推動的恐懼當中,也不能活在不問為什麼就忠心認同的團體氛圍當中。

 

回到前面說的,如果一個留學生,在美國花了那麼多錢,念了書拿了學位,完全沒有發展出一絲一毫以上三種橘色綠色黃色價值觀系,那我會說這個學位的價值很可疑。因為,這個學位本身並沒有幫助這位學生邁向成為一個人(Becoming a person)的道路。

不過,我沒有說這個學位本身沒有價值,因為這學位還是符合前三個體系中的價值觀:

紫色價值體系:可以穿某名校的校服,就屬於這個名校的部落。

紅色價值體系:美國學位,尤其是名校學位,聽起來讓我比較有地位。這樣的地位可以讓我繼續擴張我的權力。

藍色價值體系:我個人的學位光環就是家族的榮耀。

 

這些值不值得二十到三十萬美金,對很多中國留學生家庭來說,當然值得,還很便宜呢!簡直是物超所值。

 

只是,如果大學生只有紫色紅色藍色價值體系,那就還會有一些其他現象產生。

(一)為什麼中國留學生會作弊?

在美國,少數美國人有勇氣問過我這個問題。很多人都知道在美國可以用錢買托福 TOEFL 考試答案。不到台幣兩萬,你可以買到答案,答案背一背,就可以有很高的托福成績。然後就可以申請大學。有人可能立馬說,還有一些中國內地生,可能連背答案都沒有,是別人代考的,申請大學也是別人代辦的,然後,就出現在美國大學校園裡面,大學四五年,考試,就是集體作弊,作業,可能是抄出來的。

這樣說,可能會讓很多辛苦唸書的中國留學生覺得不公平。在這裡並不是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只是想探討這種文化現象。(只是,中國人底部來自紫色部落與藍色法治的團體忠誠度可能會在這裡跳出來,罵我這個台灣人憑什麼這樣說?那這樣好了,為了平息這樣的怒氣,我也加上,除了某些中國人,還有很多從富有中東石油國家來的學生,也有一樣的行為,所以,這不是對於種族的歧視,而是,當不同種族國家的人有類似的螺旋動力文化價值觀,就會出現類似的行為) 。

當一個人只有紫色與紅色的價值觀,自然地,作弊是非常合理的行為。部落忠誠度要求我們分享作業與答案,或者紅色威權裡,上位者當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通過考試。

(二)為什麼中國與台灣留學生只跟自己人在一起?

問這個問題的美國人,其實可以先問問,為什麼不同教派的人只跟自己教派的人在一起?道理很相似,紫色與藍色價值體系中,個人融入原本所認同的團體以尋求安全與穩定。

(三)為什麼有些中國或台灣人只想跟美國白人在一起?

以前在美國大學咨商中心工作的時候,不止一次,英文能力比較好的中國學生或台灣學生告訴櫃檯,我只要跟美國人的治療師談話。他們還沒有見過我這個人就先把我否定掉了。對於擁抱紅色威權價值觀的學生來說,美國人當然比我這個非美國人高一級,所以,既然要談,就要跟上面的人談。對於某些很害怕八卦的學生來說,所有的中國人或台灣人都只活在紫色與藍色內團體當中,這些團體裡面是不尊重個人隱私的,那當然不要跟我這個台灣咨商師談他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的秘密啦。

(四)為什麼中國與台灣留學生總是要等我下命令才做研究的下一步?

沒有橘色成就或黃色系統思考,只有紅色威權中的上位者老師,才有權利宣布下一步動作,也只有藍色法治中的上位者老師才能頒布遊戲規則。學生的工作目標不是在增進個人知識與能力,而是不斷符合外在要求。

當然,我衷心希望不管是中國還是台灣的大學部留學生,既然要花那麼多錢,還有你二十歲左右寶貴的四到五年青春,當你拿到畢業證書的時候,你的學位也同時帶著以下這些價值:

橘色成就價值體系:扎實地培養出個人的能力,累積各領域的知識。這些是你不管旅行到哪一國都會跟著你的財富。

綠色關係價值體系:能夠平等待人,真心看見一個人,而不只是用刻板印象評判對方的人際關係能力。知道怎麼在團體中如何溝通協調。

黃色系統價值體系:超越國家種族社會經濟階級的系統觀點。做事情能夠想想前因後果。

有了以上三個價值觀,你的人生不再被追逐名利害怕失敗所推動,你會有熱情去追求自己喜歡的科目或主題。你的生活也不再只是扮演別人定義好的角色,而是能夠從真正的互動中找出自己在團體中的位置。

 

 

古代中國科技的停滯不前—螺旋動力理論(三)

「科技始終來自人性。」跟我年紀相當的台灣人大概都記得這句 Nokia 手機的台灣廣告名言。

這句話,不只是強調該廠牌手機的設計多麼照顧你的需求。

這句話,其實也點出為什麼曾經創造出「劃時代」發明與手工藝的中國古代,並沒有率先進入工業與科技時代,因為,中國古代文化中的「人性」無法支撐進一步的科學技術發展。

中國古代文化的人性是什麼樣子呢?從前面兩篇的討論當中,我們可以開始揣想。中國古代的紅色威權領導者,雖然願意讓出部分權力與控制,讓朝堂上的藍色法治制度持續演變,但其最終指導原則,還是不能動搖到「天子」一家族的最高威權。雖然社會階序(hierarchy)有一部分決定于藍色法治中的規則,但其最根本的上下秩序來自于權力的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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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福建土牆建築,引自維基百科)

從紫色部落與藍色法治兩者而來的,是中國文化中對於家族(小型內團體 inner group)的忠心認同,而這樣的認同在數千百年來,底下潛藏著紅色威權體系中的兩大影響。

第一,因為一人犯過會連誅九族,一人得道可能雞犬升天,所以家族中的團體認同與禮教制度,都在於確保,個人行為不能損害家族利益,個人要能夠跟整個家族分享個人利益。各個家族(小型內團體)為了保護自身團體利益,不會輕易與其他家族(其他小型外團體out group)分享此家族的資源,包括此家族所創造發明出來的手工藝技術,或是這個家族所累積的醫學人文知識,都是只能秘傳下代掌門人(家族中的紅色威權領導者)。至於皇族,為了要鞏固本身最大的利益,當然是把許多珍貴的知識與技術盡可能地留在宮廷深牆之內,導致整個古代中國的科學知識被分隔的支離破碎,而資訊的不流通(只有私人藏書閣,沒有公共圖書館,只有私人秘傳祕技,沒有公開討論切磋),就無法促進進一步的整合與創新!

第二,國或家層級的最高紅色威權領導者,單一地決定整個系統的目標與發展限制。可是許多紅色威權領導者本身並沒有太高的同理心,並不會真正推動有利於整個民生的科技發展,而是把重心放在自己(或自身家族)的私利私慾,所以,歷史博物館中,中國古代最讓人歎為觀止的是什麼?是底下人花一輩子心血製作出來的手工藝。例如,最高等的刺繡,需要一個婦女練習十數載,獲得成熟技術之後,再花十數載製作成一兩件,然後這個古代婦女就走到生命盡頭了,所以越是難得的手工藝,就用來標示著紅色威權體制裡面的身份尊貴高低。宮廷中繁複的衣冠禮節(藍色法治)所繼續強化的是紅色威權地位階序。

同時,藍色法治價值系統雖然以小團體為單位,但也不見得有更高的同理心來關心底下各個成員的民生福祉,藍色系統所關心的是維持秩序,賞罰分明的目標是消除個人內在小我,一切以遵守團體規範為主。團體中有外在明顯的規則,也有內在的潛規則,團體中的個人要努力學習並遵守這些規則。 於是,個人被制約成以符合外在團體期待來約束自我生活中的各個面向。至於規則中沒有談到的深入了解知識與進一步發明創新,當然也不會出現在個人的想法當中。

中國古代朝堂上是紅色藍色,至於天高皇帝遠的民間呢?離皇帝越遠的地方,法治道德規範的影響力越小,就越生活在米色紫色紅色以不同比例混雜的價值系統當中。面對大自然的挑戰與災害以及地方各種勢力強權,很重要的因應方式,是到廟裡燒支香,祈求老天爺幫忙,或者祈求下輩子投胎到更好的地方。紫色部落的神話故事威力越大,越能夠制衡紅色威權領導者的力量。天高皇帝遠,沒有更大人為力量來管制紅色威權領導者,如果大家都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對於鬼神的敬畏變得更有立即性。這裡的信仰力量不是一種真正的信仰,而是來自于一種無條件的迷信,迷信不容許人去問為什麼?信了就是信了。沒有辦法對天地自然現象問為什麼,自然也沒有科學觀察與發展。

所以,科技的發展被文化人性所限制,中國古代曾經有的文明科技光輝,在以上種種力量的束縛之下,並沒有機會集結成更進一步能夠普遍改善民生的近代科技。

讓我們來小結一下,有哪些限制科技發展的人性呢?這些人性是否還普遍繼續存在當今的華人文化中呢?

紫色部落價值觀:不能問為什麼的迷信忠誠。

紅色威權價值觀:所有的科技發展成果只能集中在權力最高的人身上,上位者管制資訊,確保資訊無法流通於下層。下層者不能挑戰上層者的威權。

藍色法制價值觀:遵從既定規矩而不需要問為什麼。遵從外在期待就能夠確保自己在團體中會獲得某種程度的獎勵。

其實,如果我們把上面的幾個系統特性融合在一起,不只是描述古代中國的人性,大概離近代中國的人性也不太遠。無怪乎,不管是台灣或中國,至今最強的項目就是代工。

 

琅琊榜,螺旋動力理論(二)

回顧 2015 年最紅的古裝宮廷權謀片,當屬「琅琊榜」,不但有眾多男神級的實力派演員,戲劇節奏不拖泥帶水,五十四集對白情節,精彩起伏扣人心弦。身體虛弱的主角,蘇哲,以一介布衣之姿來到京城,背後卻帶著籌劃十二年的大計。

蘇哲背後的身份不只是琅琊榜首麒麟才子,江左盟的盟主梅長蘇,更是背負著七萬將士血債的林氏赤燄軍團少主林殊。為了洗刷父帥與七萬將士的清白,也為了改變當朝官僚不計民生的風氣,蘇哲以全新的面貌與身份,欺瞞大多數認識他的京城舊人,在年少好友渾然不知的狀況之下,以兩年的時間輔佐原本連親王資格都沒有的靖王,打敗已經奪嫡十年的太子與七珠親王兩派人馬。

靖王,在劇中身為第二男主角,原本為江湖醫女的母親多年來榮辱不改其色,也因此不受皇帝青睞。常年在外征戰的靖王,一向個性耿直實事求是,當年不相信好友林殊與林帥會背叛父王,也因此質問皇帝而多年不得寵。面對朝中的種種不良風氣,靖王是這樣說的:「平衡官場,收服各方,不僅這次我不會學,以後我也不會學,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如果心中只有自己的私利,這絕非是朝廷與官場應有的風氣!」

靖王點出這兩千年來,除了紅色威權價值體系之外,中國文化中的另一個核心價值系統:藍色法治價值系統

在藍色法治價值系統中,最重要的目標是維持系統的穩定,避免系統隨著生命與視野有限的紅色權威個人領導者,因個人私慾隨意改變而消減力量。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超乎個人的法規制度就被詳詳細細地制定出來了。這時候,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同時,即便皇帝權傾天下,但卻不能完全插手歸皇后管,自有其規章的後宮。自兩千年前開始,中國的儒家法家以及各朝各代的賢臣,不但建立起公領域(國)的制度,也建立起私領域(家)的角色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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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藍色法治價值系統中,階序(hierarchy)還是重要的,但階序的決定來自于法規制度,而非上位者的個人喜好。嫡傳長子繼承王位,省了權力鬥爭過程中的內耗,以穩定系統。透過客觀的制度選賢與能,讓人有機會按照規距往上爬。上位者有上位者需要守的規距,下位者有下位者需要守的規距。當大家都可以按照規距做事情,有秩序的系統可以發揮出更強大的力量。

也因此,在藍色法治價值系統中,團體是大於個人的。制度日積月累的馴化,讓個人對於團體的產生一種忠心,忠心不是建立于個人與領導者之間的交情,忠心是一種個人對於團體無條件的認同感,願意為了團體犧牲個人小我利益的情懷。一旦各忠其主(團體),也只好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個元素就變成中國戲劇中不可缺少的衝突來源。

另一方面,因為受傷而武功盡失,一身病骨的梅長蘇能夠建立起勢力龐大的江左盟幫派,除了自身的才智,靠著就是藍色法治價值系統的團體忠誠(主要幹部來自于當年倖存的赤焰軍,無條件認同梅長蘇的少帥地位),而不只是靠著紅色威權價值系統(梅長蘇本人已經打不過任何一個手下,但是,他靠著藍色法治價值系統而擁有的權力資源,卻有助於他運用紅色威權價值系統繼續施恩收服底下人壯大組織)。在紅色威權價值系統當道的世代,許多下層者受盡上位者的欺凌,於是,梅長蘇的江左盟就收服了許多當年受到當權者欺壓,而願意犧牲自己為親人報仇的手下。

過去,中國數千年的改朝換代,不管最上面坐著的人怎麼換,統治管理階級的根本價值體系在千年中,持續以某種比例的混合紅色威權與藍色法治,形成一種相當穩定的系統。梅長蘇雖然要幫助有著藍色法治價值理想的靖王當上王者,但卻需要私底下運用各種紅色威權的陰謀計算,才能跟當今的當權者抗衡。梅長蘇自已可以把人當棋子運用,最讓人記憶深刻的就是他手邊盒子裡,每個木牌上寫著一個官職,每去掉一個人,這個木牌就會被丟到他眼前的碳爐裡面燒掉。在混合紅色與藍色的價值體系裡面,下層者,永遠只是上位者眼中的棋子。如果你在工作場合,也覺得自己常常被老闆當棋子,不妨退後一步,一邊聽聽琅琊榜的插曲,一邊分析看看,自己的老闆與工作環境是不是同時擁抱著紅色與藍色的價值觀?

紅色威權價值系統:

個人為主,尤其是以強者為主,但在最高領導之下有著按照權力大小建立其來的階序,所以可以發揮強大的團體力量。系統目標在於鞏固與壯大個人權力,強者佔上位,上位者決定下位者的生活。

藍色法治價值系統:

團體為主,一切維護團體秩序為目標。法規制度的重要性大過任何個人喜好與情感。團體的利益大過個人的需要。階序的決定來自于制度,不再單純來自于上位者個人的喜好。因此,系統穩定度與力量大過紅色威權價值系統。

琅琊榜插曲《赤血長殷》部分歌詞,填詞:冰封江湖殇,清彦

爾虞我詐鬥 無論緣由
本喚作成王敗寇
這風雨一路 他只影獨走
拋卻歡喜悲涼感受

塵埃落定後 提韁回首
萬千過往烙心頭
暗香幽幽 江山皆沒入一眸

朱牆宮深 人心難嗅
黑白縱橫 殺伐無由
權傾談笑變 妙計斂藏於袖
負手算盡天下事 當飲一樽酒

 

 

星際大戰:螺旋動力理論(一)

聖誕節前夕,全球當紅的電影就是,星際大戰(Star Wars)第七部曲:原力覺醒。光劍大概也重新成為今年重要的兒童聖誕禮物之一。從今年起,想成為絕地武士的,不見得只限於男孩了,第七部曲中,覺醒到自身擁有原力的是拾荒女孩,芮。帶著原本屬於安納金與路克父子的光劍,芮也踏上成為絕地武士之路。

這部電影從一九七零年代末期開始,跨越三十多年兩個世紀,吸引著老少全家觀看。在電影院中,我的身後坐著七八十歲的老爺爺跟已經是中年的兒女,當年,他們也曾經一起這樣看電影嗎?還是,當年錯過的,終於在多年後有機會彌補呢?這部在美國(或者說世界)文化扮演重要角色的電影,背後在說著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走出電影院,和老公兩人用螺旋動力理論(Spiral Dynamics Theory, SD, Beck & Cowan, 1996)討論者星際大戰背後的世界觀。螺旋動力理論源自于一九五零年代發展心理學家的研究,Clare W. Graves 的理論(Emergent Cyclic Levels of Existence Theory)試圖說明人類會為了因應環境而持續發展出各種 bio-psycho-social (生理-心理-社會)系統。而後 Graves 的學生 Beck,以及其學生 Cowan 進一步把這個理論改名為螺旋動力理論。在台灣,可能比較多人聽過被歸類為超個人心理學家的 Ken Welber,Welber 也曾經與 Beck 合作,並在其 Integral Theory 當中也納入螺旋動力理論,另一方面,Sprial Dynamis Integral 也被提出。

和其他我們念心理學所熟知的道德發展或社會心理發展階段理論不同,SD 所描述的價值系統沒有一定的發展時間,雖然不同的 level 有其階層高低,但是人類有可能在個體與環境互動中往上或往下發展。同時,雖然每個階段被稱之為價值系統,但其實,每個 level 的價值體系同時影響個人身心以及個人所處系統的團體動力。在這裡,我想試著用星際大戰的故事來說明螺旋動力理論中的三個系統:以求生存為主的米色本能價值系統,以求安全為主的紫色部落價值系統,以求控制為主的紅色威權價值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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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色本能價值系統:芮,一開始生活在貧瘠邊緣的沙漠星球上,每天只能靠拾荒向唯一擁有食物資源的老闆換取僅夠溫飽的糧食。芮,一個人獨自活在以本能求生存的價值體系當中,在這個系統中,最重要的就是個人當下的生與死。個人所有的身心資源都在於支持繼續活下去這個目標。數千數萬年之前,人類大概多處於這樣的狀態下,每天靠著動物本能求生存。在這個狀態中,人類沒有什麼太多的團體動力,各自以本能求取生存。就像電影中,每個拾荒者都是獨自行動。或許,因為美國保留著當年發現新大陸以及拓荒西部的精神,許多電影當中我們都可以看見主角有著隨本能求生存的驚人能力,例如,饑餓戰爭(Hunger Game)當中的女主角,龍紋身的女孩(Girl with Dragon Tatoo),以及這部星際大戰中的女主角,全身都充滿沒有被文明所馴化的求生本能。

紅色威權價值系統:這部電影的核心價值系統就在於此。不管是銀河帝國,甚至與其對抗的絕地武士,都活在有權力的上位者能夠決定下位者一切的威權價值系統。從之前的銀河帝國,到第七部曲中的新黑暗力量第一序軍團(First Order),只有一個人擁有絕對的權力,底下的人由權力大小來決定其階序(hierarchy),因此,每個人專注于如何控制他人,牟取權力。

即便絕地武士與共和國似乎有些其他價值系統的影子,但是最終決定一切的,只能夠是那個擁有最高原力的「英雄」。在紅色威權價值系統中,英雄總是孤獨的,高處不勝寒。從超人,蝙蝠俠,蜘蛛人,到絕地武士,英雄獨自一個人背負著芸芸眾生的福祉。

紅色威權價值系統並不見得就是不健康或黑暗的,在華人價值體系當中,紅色威權價值系統占有非常重要的成分,成王敗寇幾乎是大多數人默默認同的價值。亞洲人對於強大領導者的遵從,讓團體能夠發揮強大的力量。團體中確保王者是最強大的,有著無法動搖的地位,可以迅速穩定團體,讓團體以此為基礎而繼續往外與其他團體競爭。打開亞洲各國電視,幾乎每部電視劇的主要價值系統都包含著紅色權威價值系統。即便是浪漫愛情劇,也是霸道總裁或黑幫老大求愛記。

至於美國文化,紅色威權價值系統其實也占了很大的一部份。雖然很多美國人可能不會願意承認,畢竟這是個號稱民主的社會。不過,其實從美國流行的各種戰爭動作英雄片來看,大多數美國人是活在紅色威權價值系統中的。就連我曾經工作四年的美國大學,上面的主管,每個人最主要的價值系統都是紅色威權。我的假設是,美國大學近十幾年來的資金危機,削弱了校園民主的系統,讓當權者擁有更集中的權力。這也說明了 Graves 原本提出的,個人與社會系統有可能繼續往上發展,也有可能往下回歸。種種因素,或許讓有紅色威權價值觀的人當權,也或者,系統的紅色威權價值觀,讓主管得到權力之後,自身的紅色威權價值更加浮上檯面,於是,領導者本身不見得對於團體有真正的同理心,而是處在不斷鞏固自身權力的循環當中(雖然,領導者可能會說,我這樣做其實是為了整個團體,我強大,這個團體就可以獲得更多資源)。

同理心,在單純的紅色威權價值系統當中是無法被發展完全的。因為在這個系統中,最高權力者不需要有完整的同理心,只需要有絕對的權力繼續鞏固階級,站在階級最上端就擁有足夠的資源來滿足個人需求。在這篇討論台灣教育體系如何養成競爭人格的部落格文章中,作者陳政亮提到台灣教育系統中,家長與學校不斷加深「由名次所構成的階序(hierarchy)世界,受教育者的社會地位正是由成績優劣所決定的。」在這樣的狀況下,所謂的勝利組與魯蛇之間,存在著無法溝通的權力鴻溝,於是,面對教育改革,一些學生或家長就會講出為什麼要跟「人渣」分享資源這種很沒有同理心的話。就我看來,不管教育改革怎麼改變計分方式,只要社會持續以紅色威權價值體系當道,社會就會繼續強化可以分別階序的教育或選才方式。

作者也觀察到所謂後段班的學生會講互相幫忙的「義氣」。就像是星際大戰第七部曲中,芮,遇到 Fin,從之前的單獨求生,到兩人之間需要互相合作才能安全,於是兩個人很講義氣地彼此幫助,開始發展出 SD 的紫色部落價值系統,在這個系統中,個人考慮的不再只是自己,而是系統中的我們,因為,部落團體可以帶給個人與系統更大的安全。在人類歷史中,部落價值系統帶著許多關於自然神秘力量的神話,有一些或許是人類為求心安的迷信,有一些則帶著早期人類流傳下來的智慧。在紫色部落價值系統當中,雖然在同一個部落之間的人開始發展對彼此的同理心,形成以團體為主的認同,但在不同部落之間,卻不見得能彼此容忍。例如,除了許多部落保留之出草傳統,賽德克巴萊中的英雄莫納魯道,就為了保護自己部落而攻打其他部落。而莫那魯道率領族人成就的不是任何個人的福祉,而是團體的部落認同驕傲(「活者,不是延續生命唯一的形式,走向彩虹橋,才是賽德克族人生生不息的驕傲」)。

當紫色部落價值加上紅色威權價值,就形成某種形態的幫派,例如電影中劫富濟貧的俠盜羅賓漢,或是美國城市中底層人民形成的幫派(ganster groups in inner city)。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一群人合作彼此求生,以強者為王,但又以鞏固自身團體利益為目標,幫派當中有著從紫色部落價值觀而來的儀式(例如在身上留下團體標誌的入門儀式)來加深團體成員彼此的義氣。同時,也有著強者統帥下位者的紅色威權價值觀。至於華人電影中盜亦有道發展數百數千年的幫派,那又包含了其他的價值系統,會在下一篇討論。

亞洲愛情偶像劇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就是,紫色部落價值系統(菜市場部落中長大,相信助人義氣的女生)遇上紅色威權價值系統(城市頂端精英,孤單長大的霸道總裁),這兩者因為價值系統差異而激起的火花,組成戲劇中因互補而產生的吸引力,以及種種因為差異而產生的誤會考驗。更重要的是,不管是紫色或紅色價值系統,人們都還沒有發展出完整的自我分化(對紫色部落來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對紅色權威來說,我是老大,我覺得重要的就是你也覺得重要的),也沒有發展出彼此能夠傾聽溝通的完整同理心,因此,這樣的組合產生最讓人虐心的情緒糾結與愛情悲劇。

沒想到,從星際大戰開始說起,竟然談到這麼多。在這裡簡單地複習一遍,或許可以幫助大家一起來檢視自己內在身心靈與外在環境是否有以下三個價值系統的元素?(或者,各元素所占的比例有多少?):

米色本能價值系統:

個人為主。系統目標在於求個人生存。身心發展出各種求生的本能。或許是能夠很敏銳地覺察危機,如動物般地攻佔殺掠。

紫色部落價值系統

團體為主。系統目標在於求團體安全。善於運用各種身心靈技巧幫助個人融合入團體,而產生一種集體的力量,例如儀式,吟唱,草藥等等。團體的認同大於個人自身。

紅色威權價值系統

個人為主,尤其是以強者為主,但在最高領導之下有著按照權力大下建立其來的階序,所以可以發揮強大的團體力量。系統目標在於鞏固與壯大個人權力,在階序中往上爬。上位者決定下位者的生活。

 

 

當一段姻緣進入冬天(二)

因為無法相處而離婚的兩個人,要怎麼繼續合作當孩子的父母呢?父母的離婚,可不可能不但沒有帶給孩子無法磨滅的創傷,反而幫助孩子長出更豐富的心理資源?
這一切的關鍵在於,父母願不願意從孩子們的角度來理解孩子們的需要。
呂秋遠律師的這篇文章寫得非常中肯!
孩子需要的不見得是所謂「爸媽不離婚的完整家庭」:讓我們誠實的面對現實吧,許多爸媽沒有離婚的家庭反而每天充滿高度衝突,心靈每天碎成片片,一點也不完整。
「完整」的定義,不來自于法律,而是來自于孩子的身體和心靈是否儘量被照顧到了。
這幾年多出點時間在網路上看看連續劇,每次看到劇中有單親或離婚媽媽跟小孩,我都提心吊膽。因為,台灣連續劇中的孩子常常被簡化,似乎這些孩子們沒有太多想法也不太懂事,一切戲劇的重心在於主角。這一切反映出一種集體文化,成人只從自己的世界看一切的觀點。
呂律師所描述的案例,正是夫妻倆端,各自集結資源,形成兩個高衝突(high conflict)對立系統的情況。我在「從聽故事開始療癒」一書中有簡單介紹高衝突者的特徵。
只是,高衝突並不只是單純的個人人格或個性,高衝突的狀態其實是一種「系統動力」。衝突,帶著很高的動能,一個人很難一直維持在高動能的衝突狀態中很久很久,除非,這個系統不斷供給其能量與資源。這裡帶出所有心理社工師們都需要面對的難題,當你覺得自己在幫助一個受害者的時候,你不斷在為這個受害者帶入資源與力量,什麼時候,這個力量會太大,大到讓整個系統不斷往高衝突的方向走,這時候系統中最弱小的人反而變成受害者,而家庭系統中最弱小的人常常就是孩子。
因為,在離婚法律中,常常法律在處理的是兩個成年人的權利問題,並沒有孩子的法律代表。甚至,除非孩子已經被逼出嚴重症狀,孩子也沒有社工心理師等資源。
美國的家庭,在過去幾十年離婚率高升,女性權益逐漸受到保障等狀況下,兩性之間有著比較勢均力敵的對抗力量,但是,這種趨勢卻已經讓許多律師(還有心理師)透過不斷產生高衝突離婚系統而大賺一筆。
而身為心理師的我,則在大學咨商中心或是私人工作室中,面對一個個在這種離婚過程中受害的成年孩童。系統觀點,真的對所有心理社工法律專業人士都很重要啊!!!

當一段姻緣進入冬天(一)

一段姻緣最後要怎麼結束呢?身為治療師,陪伴一對夫妻重新修復關係是一門藝術,陪伴一對夫妻離婚也是一門藝術。
分手,可不可以不是其中一方對不起另外一方?可不可能是在愛與感謝中,真正地,以成熟的雙眼,看見彼此的差異,放手讓彼此自由,卻又同時願意承諾,要繼續當小孩們的稱職父母。
有時候,用對方傷害自己這樣的故事來推開對方,表面上看起來似乎省力些。但是怨懟之心並無法真正為自己帶來幸福。這麼用力,或許只是為了掩蓋住失落的痛苦。可其實,失去的痛,說不定哭出來更容易過去。
我們都活在變化很大的世界裡,曾經,世界的規則比較簡單,卻也比較制式。一起生活多年之後,或許才發現,兩個人都長大了,卻長出不一樣的稜角,再也合不起來了。或許是你先說要離開,或許是我先說要離開,不管誰先說,就像是那誠實點出國王沒有穿衣服的孩子,其實都不算是背叛了。
幸福,來自于成熟的愛。在兩人姻緣中無法成就的愛,或許,在離婚的一刻卻可能浮現。願意負起自己那一部分的責任。在沒有加害者或被害者的故事當中,放手。

勾毛線的社區心理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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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最後三個月,每個月有一個週六上午的一個半小時,在社區的心理復原中心,和教勾毛線的老師合作,她們教怎麼勾毛線,我用五分鐘講講神經心理學的常識。雖然每次聚會都只有六到八個願者上鈎的有緣人,這樣的小團體卻很容易讓人覺得放鬆。一邊勾毛線,一邊聊天,聚會名稱就是:How to crochet and how to rewire your brain!

其實,這個小型聚會對我來說有好幾個意義。一方面,這是我身為心理學家,試圖把觸角深入到社區的嘗試,另一方面,這也允許我自己重新接觸童年喜歡的手作工藝。

社區的心理復原中心(Community-Based Recovery Center),其實也是當地社區的一個新實驗。其發起成員中,有一大部分本身曾經有過心理健康議題(憂鬱症、酗酒等等),希望透過這樣的一個中心,發揮同儕支持的力量,一起繼續走在復原之路,同時,也把這樣的力量散播到社區。

 

Snoopy 我愛你.嗎?

Snoopy 電影最近在美國上映,我才發現,原來,我喜歡 Snoopy 不是因為我真正認識它,這麼多年,我其實沒有真正看過史努比的電影或卡通。Snoopy 對我來說就是這個很可愛的圖案。因為空白,所以一切隨我想像。
但是,我接著一想,或許生命中有太多我以為我喜愛的東西,對我來說也都像是史努比,只是一個個勾起強烈感覺卻沒有細節的象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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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不太想去電影院看 Snoopy,總覺得好像就會破壞掉心中某些對於史努比的想像。或許,這跟人們都不太想再次遇見初戀情人的道理是一樣的,有些人事物,還是留在腦海的圖像比較美好。

只是,我突然發現這樣的心態好像不止存在于喜愛 Snoopy 或 Hello Kitty。是不是,在台灣(或華人)的文化教育中,我已經被制約成對於某些象徵物存在著莫名其妙的忠誠感。而這種忠誠感,反而遮蔽了我仔細認識其本質的心智覺察力(mindsight)。

也就是說,每次看到 Snoopy 我只注意到它有多可愛,我的意識焦點只放在心頭那暖暖的想抱它一下的感覺,然後呢?我沒有進一步使用我的心智覺察力,去了解 Snoopy 的朋友有哪些?它喜歡什麼?它討厭什麼?我對 Snoopy 的感情是從哪邊來的?喜歡 Snoopy 的我是什麼樣子?Snoopy 真值得我這麼多的喜愛嗎?

在我的人生中,有多少人事物就像是 Snoopy? 那曾經讓我苦苦執著(不管是愛恨喜惡)的人事物,我真的了解他們嗎?寫到這裡,不禁汗顏~

你呢?在你的生命中也有 Snoopy 的存在嗎?

 

明心見性的心智省察力 (Mindsight: The New Science of Personal Transformation)

查詢到丹尼爾.席格博士(Dr. Daniel Siegel)的著作Mindsight: The New Science of Personal Transformation 在台灣已經被翻譯成:第七感:自我蛻變的新科學。書中把 mindsight 稱之為第七感。Mindsight 用英文簡單說明,就是 understanding our own mind as well as understanding the mind of another(瞭解自己的心,也瞭解別人的心)。

我一方面欣賞「第七感」這樣通俗又可以吸引大眾好奇心的翻譯,一方面也在揣想,那中文學術界會怎麼翻譯這個人我神經生物學裡面的專有名詞呢?我在網路上試著尋找其他的翻譯,有找到「心靈視線」這樣的直譯。而台灣的國家教育研究院網站尚未收錄本詞。於是,我想提出一個可能的翻譯:「心智省察力(mindsight)」。

Mind 是心,sight 是看見,mind + sight = see the mind,也就是看見自己與他人的內心本質。

如果我們順著人我神經生物學以及正念(mindfulness)研究與東方佛學之間的關聯想下去,我馬上就想到「明心見性」。席格博士在談如何用 mindsight 幫助個人自我蛻變,也就相當于用科學來逐步驗證明心見性的過程。

「見性」,是照見人世間萬事萬物的本性,要能夠達到這種大徹大悟的第一步是要先「明心」,讓心回歸到一個比較靜止的狀態,從而檢視內在的五官感受、情緒狀態、綺想妄念、內化教條、身體動能等,同時,也以此平靜之心,往外觀看世間的萬事萬物。

當我們能夠「照見五蘊皆空」,便能「度一切苦厄」。當我們用心智省察力(mindsight)去觀察自己為什麼煩惱,可能會發現自己過度集中注意力在幾個自我挫敗的念頭上,或者,只聚焦在讓我們難受的胃痛上,這樣一來,這些念頭與痛覺就會讓自己陷入一種無止盡的痛苦與煩惱中。而這樣一來,我們就失去打開覺知去真正認識到自己內在與外在的其他可能性(例如,即便內在有煩心的思緒,身上有胃痛,自己眼前還是可以看到聞到一朵清香美麗的花,注意到那被花瓣輕輕拂過而覺得放鬆的手指,以及順著花朵看出去一片廣闊的天空所代表的人生無限可能性)。

當我們能夠磨練自己的心智省察力(mindsight),就能夠培養出同時照見內外在的能力,並從中體會出意識焦點是隨時充滿變動性的五蘊皆空。「空」,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的意思,而是一種變動的無常,那因為自我挫敗念頭而痛苦的焦慮是存在的也是真實的,卻也是可以隨時改變的,從有化無得。當我們領悟到自己有能夠影響並控制自己意識焦點的能力,也就會獲得一種自我掌控的效能感,也才能邁向自我蛻變的道路。

所以我會說,亞洲文化傳統中有一部份的本質是非常「個人主義」的,儒釋道都強調君子要把人生目標先放在「修身養性」上,唯有個人先修心,才有可能真正貢獻團體。不過,就我個人理解,因為儒家思想中參雜比較多那個時代背景需要的禮教規條,所以,也就比較難翻譯成西方科學的研究,相反地,因為東方佛學中正念修心的法門比較像是可以獨立出來的技術,所以反而比較沒有阻力的在基督教為主的美國科學界獲得接納。於是,東方強調修心與西方強調個體努力的「個人主義」兩相合一之後,在二十一世紀站上世界舞台大放光明,成為在亂世中幫助我們明心見性的心理學治療法。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孔子說過的這句話,是我們從小聽到大耳熟能詳的。但其真正的深意,我卻到最近才比較有體會。

記得之前工作的大學諮商中心裡面一個資深心理師常常會對實習生以及博士後說:在你們經過兩三年基礎與進階實習,終於來到博士班畢業前後的這個階段,你們需要開始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究竟是什麼。

2000 年獲得搞笑諾貝爾心理學獎的研究: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正說明了為什麼這位看過許多年輕學子的老師傅說出來的話真是有道理啊。Dunning 以及 Kruger 設計出來的實驗,發現一般人在學習一項新技能的時候,一開始並無法正確估計自己的能力在哪裡(常常會高估自己,無法檢視自己不足之處),也無法欣賞高技能者到底厲害在哪裡。等到那一天,我們終於獲得較高超的技能水平之後,我們才能回頭看到自己當初不足的地方是什麼。換句話說,剛開始學習諮商,我們很容易覺得自己學到基本傾聽技巧之後,就帶著滿滿信心上場,即便有機會可以看別人示範,我們也不一定能夠看出來厲害的治療師到底厲害在哪裡?回首看看自己過去的學習路程,我真的要到學習諮商十幾年之後,才更能接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只是我也還沒有到真正是知也的地步。

最近閱讀我老公的 po 文,他進一步探討我們自己本身以及環境的信念結構(v-meme structure),如何進一步影響我們能否自我提升到不知為不知的境界。

如果我們處在一個威權又階級分明的環境裡,我們可能會爬到一個階級之後,就太習慣自己的權力,以長輩或上位者的角度來指導別人,而比較少有機會去回顧自己能力不足之處。如果我們處在一個過度講求循規蹈矩的環境裡,不管是初學者還是稍有小成者,都忙著遵守規距,覺得只要按照規章行事就安全了,那也不見得能夠檢視到自己內在有何不足之處,有何真正的長處。

換句話說,當我們自身與環境都無法鼓勵我們獨立思考、反省內在,我們就很容易卡在知道夠多就繼續這樣做吧的僵局裡面。而要能真正做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則需要我們持續修心,而持續修心的第一步,則是要能夠有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的理性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