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建中的疼痛管理

雖然我不敢說自己是疼痛管理專家,但自己有好幾個個案長期面對疼痛,而我自己也從自己身上的疼痛學到不少。所以想在這邊稍作分享,或許也可能間接幫助到這次受到燒燙傷的患者。

(一) 我常常把身心容納之窗的概念也用在幫助個案了解,個案自己需要去探索出對於疼痛的身心容納程度在哪裡。在復健過程中,能夠讓我們持之以恆的祕訣在於,我們只能把自己逼到容納之窗的邊緣。

就我自己看個案以及自己接受 physical therapy 的經驗,一般人(甚至治療師)有時候會誤以為 “痛才有效”,一定要把自己逼到痛到不得了,可是這樣反而會有反效果。這跟上健身房運動的狀況也類似。當身體對於某個動作無法負擔(可能是過於疼痛,或過於肌肉痠痛,很自然地,我們的身心接收到的正向回饋就不夠,反而感覺上是收到懲罰,於是,我們就不會願意繼續再做這樣的事情,甚至會對於復建或運動產生焦慮或恐懼或生氣。

因此,不管是復健與運動,都需要在身心容納之窗之內進行。才不會讓復健與運動與身心容納之窗外面的壓力反應或負向結果產生連結。甚至,因為創傷個案本身有可能會經驗到解離,我也遇到個案一運動就解離,於是每次都把自己逼到身體要崩潰的地步!所以,不只是過度激發的焦慮狀態需要注意,過低激發的解離也可能同時發生。
(二)個案可能因為過去經驗(或最近不愉快經驗)已經將疼痛與焦慮,創傷記憶,或是憂鬱等建立連結,這也是需要進行探索的地方。例如,我也有遇過個案因為復建時治療師讓她過於疼痛,而完全激發兒時被毒打的創傷記憶。或者,個案也可能過於焦慮自己復原程度,每次復健都帶著患得患失的心情。甚至,對於焦慮本身產生焦慮~這些也都是需要探索與預防的。

(三)即便是復建,身體的知覺也是多面向的。還是可以做感官知覺的轉移與擺盪。身體進行不同動作,感覺到的是疼痛?肌肉伸展?壓縮?放鬆?當我們可以不把注意力放在害怕疼痛或逃避疼痛時,才更能幫助我們探索出適合自已的身心容納之窗。(之前我有個案去做物理治療,個案傾向于壓抑自己,不去注意自己身體疼痛程度,每次做完治療就回家痛好幾天,之後又不敢跟治療師說,結果治療師反而每次都加重療程,一直到個案連起床都起不來,個案就自己放棄物理治療~#$#$#^)
(四)所以,以上這些概念可能需要醫院的精神科醫生,心理師,物理治療師,主治醫師等等都有一些溝通與共通語言~或許,除了思考如何幫助個別個案,不知道是否有人可以在醫院體系之內,探索如何增進院內不同治療師之間的相互溝通與了解?

在逆境中掌握正向身心資源

知道之前遇到粉塵意外的許多人還處在相當困難的逆境當中,

於是想談談,正向身心資源的重要性。

 

感官動能心裡治療法在助人療癒創傷時,很強調尋找正向資源。

這正向資源可能發生在創傷事件之前、之中、之後。

既然我們都活下來了,就都是倖存者,

冥冥之中,有一些正向資源與復原力,幫助我們倖存。

 

但是,還有一些人可能還處在許多可能造成創傷的挑戰當中,

例如需要面對一次又一次手術才能繼續復原。

這時候,就更需要身心正向資源與復原力的幫忙,

才能進一步減低再次受創的可能性。

 

兩周前,我正好在西雅圖擔任另一期第一階段訓練的助教,

那個週末,我們正好就是在練習 embody 身心正向資源。

 

embody 身心正向資源的中文翻譯我還沒有想好,但如果用長一點的句子來說,

就是把身心資源從身心記憶中喚起,然後進一步透過 savoring,細細回味,慢慢品嘗,這身心資源為我們帶來的滋養,讓這些正向滋養,能夠充分地儲存在身體與心理的每個細胞記憶當中。

這就很像是,當你吃到一口好好吃的滷肉飯或是巧克力,

你深深地吸一口氣,把咀嚼的速度放慢,讓眼耳鼻舌都盡情享受眼前這一口美味,

用一種了了分明(正念)的身心狀態把這一口美味所帶給你的愉悅完全納入心中。

 

許多治療法都會幫助人擺盪在正向與負向經驗之間。

行為治療的系統減敏感法,就是讓我們體驗肌肉的緊繃與放鬆間的差別。

完形治療的雙椅法,讓我們角色互換于兩個極端之間。

從身體著手的感官動能心理治療(以及彼得列文的 somatic experiencing)也都談到讓身體分別體驗正向與負向感官經驗。

 

只是,大部份的人很難把正向經驗從負向經驗中分開來,

例如,當我們談到小時候爺爺的擁抱是一個正向經驗時,

大多數人馬上又會感傷,爺爺已經走了。

這時候就是考驗心理治療師的功力,

要怎麼樣一方面尊敬這傷感,一方面請個案先把這憂傷放在一個適當的位置,

讓我們只要專心回想與在這當下體驗這暖暖的擁抱。

 

有時候,要這樣做真的很困難,

那麼,使用此時此刻的經驗就是一個很好的正向資源。

因為,只要我們還活著,這一刻,就必然包括正向經驗,也包括創造正向經驗的可能性。

在從聽故事開始療癒一書中,p.94-97,談到安全的秘密堡壘,引導式心像觀想的技巧,這是在當下創造一個正向身心經驗的可能性。

而在p.166-168,提到踩剎車,轉方向,以及視覺擺盪的練習,這則是使用當下經驗的另一個可能性。

 

在這裡我想再多談談踩剎車視覺擺盪的練習。

在書中,這個練習不涉及任何負向經驗,

只是單純旳,從解凍3-3-3延伸出來,讓自己的視線擺盪在遠方,然後再回到眼前。

這個練習可以回歸到最原始的形式,

就是讓我們的眼睛看看左邊,再慢慢移到右邊,再慢慢看回左邊。頭部可以轉動,也可以不轉動,完全以個案狀況為主。

當我們的眼睛能夠掃描,就是身心的一種 orientation,我們在當下環境中去 orient 自己。Orient 一般中文翻譯為定向或導論,其實就是讓我們能夠去熟悉環境,搞清楚東南西北,也搞清楚環境中有哪些人事物。

對所有的動物來說,當我們的眼珠子能夠去探索環境時,就很自然送給腦部中立或正向的訊息。

因此,對於躺在病床上,或者剛剛從手術室出來的病友來說,

能夠啟動這個身心的定向裝置,就有自然的穩定身心之初步功效。

如果能夠再配上語言描述,(類似解凍 3-3-3),讓大腦為看到的人事物命名,

那就更進一步可以回到此時此刻的當下。

 

另一個想延伸的是踩剎車轉方向的練習,

這個練習是讓我們流轉于身體中一個舒服的經驗,跟一個不舒服的經驗。

如果一下子找不到任何舒服的經驗,

我有時候會請個案,輪流動一動左腳的大拇指以及右腳的大拇指,

(如果可輪流用左右腳打拍子也很好,但考慮到手術後有些人無法動,這可能是兩個比較能動的地方)。

以上講的兩招都用到 EMDR 的基本原則,

當我們的眼睛能夠左右掃描環境,腳上的左右大拇指輪流擺動創造 bilateral 感官刺激,可以幫個案的腦部與身體整合訊息,比較不會卡在創傷所啟動的大腦邊緣系統當中。

千萬不要當李大仁,更不要當何以琛(中年歐巴桑給十七歲兒子的一封假想信)

如果當年我從大學畢業後,就工作然後結婚生子,算一算,今年我的兒子大概也是十七八歲了。正是在高中要準備離開家去念大學的時候,這個當歐巴桑的老媽,最想給兒子的提醒,不是要認真唸書(反正大學裡面唸書、玩社團、打工、談戀愛都很重要),也不是要積極準備出國(不管在哪裡,培養國際觀與世界村的概念都一樣重要)。我最想說的是,兒子啊,在高中大學你一定會遇到很多很多可愛漂亮溫柔聰慧又很酷的女生(或男生),有句話你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要中了那些愛情連續劇的毒,長大以後不要當李大仁,更不要當何以琛。千萬不要一時鬼迷心竅,想要效仿這些被很多亞洲女生幻想的男神。

兒子你被很多人愛著,有爸媽愛,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愛,還有很多朋友關心你。我想,這裡面沒有一個人會想要看你為一個人自找苦吃十幾年,還像何以琛那樣搞出胃病。這些愛你的人都會感到難受的。

雖然,我會很尊重你的選擇,你要喜歡哪個女生或男生都可以,但是,我還是想跟你分享過來人的經驗。以下這幾種人,最好還是要慎重小心考慮是否可以交往。

一、弱不禁風,走路沒事就跌倒的人

兒子啊,這周你爸爸去出差,老媽一個歐吧桑努力騎著腳踏車上下山坡,彌補年少時運動不足的後果。因為,現在的我很愛惜自己的身體。我很清楚,身體健康,不但是人生最大的資本,也是金錢換不來的資產。健康的身體才會有健康的心靈。同時,我要活到很老很老才能當個很可愛的老奶奶。

如果你遇到一個人像弱不禁風型的偶像劇女主角一樣,明明老天爺已經給了四肢健全的身體,自己卻不努力健身,走路容易跌倒,提個東西就受傷,只想著依賴身邊的人幫忙照顧他/她。那這個人可能還沒有長大到適合談戀愛的心理年紀。她/他可能還在期待像爸爸媽媽一樣的人出現。

如果一個人不懂得照顧自己,那這個人也就不懂得照顧別人。如果一個人只會照顧別人卻完全不照顧自己,那這個人心裡面有個部分可能充滿抱怨,只期待戀愛時對方像自己一樣犧牲。

兒子啊,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兩個人是彼此照顧的。老媽很期望看到你們兩個人(或一群人)一起騎腳踏車、跑步、爬山的照片。

二、因為一句話就誤會你又不跟你問清楚的人

兒子啊,媽媽從小就跟你說,一個人的心是最珍貴的。因為,很多東西是肉眼看不清楚,只有心才能看得見(我們讀了小王子很多遍)。

一個懂得用心的人,不會因為一句話就誤會你。這個人在聽到你說出奇怪的話,或者從別人那邊聽到關於你的謠言時,這個懂得用心的人,會用理性邏輯思考的能力,想想平常的你的行為是什麼樣子的,再推測你的話或謠言背後的可能因果。

沒錯,因為一句話就誤會你又不跟你問清楚的人,缺乏了三個經營關係很重要的能力:同理心、批判性思考、溝通能力。

我知道你是個真性情的孩子,真正愛一個人,會想要好好的經營關係,所以,要找個也有著三種重要能力的人在一起,兩個人的關係才能帶給你的很多正向學習。

三、跟你說:「如果你愛我,就要做到XXX的人」

愛是不能拿來當成籌碼的。

如果一個人跟你說:「如果你愛我,就要像李大仁或何以琛一樣等我很多年」,那我就要提醒你,那個兩條魚的故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兩個人悲慘地互相依偎,還不如彼此放手,各自有機會開開心心地暢遊江湖。

相忘江湖

記不記得我們討論過,中國歷史上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封建社會,在威權統治的社會中,兩個人獨自產生的愛情是不被祝福也不被認可的,因為,門當戶對才是正道,畢竟在那個社會中,家庭與社會結構的利益大過個人的幸福,婚姻是企業聯盟關係,個人是家族的財產。

所以,在這樣的社會中就產生許多愛情悲劇的潛意識元素,一直還留在當今的各種愛情故事中。就像是一部老電影,臥虎藏龍,裡面沒有兩個人的愛情關係在結局中可以存在,反正最後其中一個人都會死翹翹。雖然李大仁跟何以琛的故事後來他們有在一起,可是中間也得弄得超級困難,跟神雕俠侶的楊過一樣,沒事就被罰個等小龍女十六年。把愛情搞到那麼難,就讓愛情不存在了。

所以,如果你有一個很喜歡的人,可是他/她要出國念書或工作,那就好好溝通,看看兩個人願不願意繼續長距離的戀愛。如果嘗試之後發現很難,也不要強求。甚至,最好的是,鼓勵彼此真正地去看這個世界,最好是趁這段時間彼此去多交交朋友,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可以忍受什麼?不可以忍受什麼?

記得,唯一可以等你十六年或七年的人叫做老爸老媽。還有,老爸老媽不能夠接受十六年或七年音訊全無的等候,不管你去哪裡,都要跟家裡報信息。

以上三點希望你好好思考。有思考過的話,那就放手去談戀愛吧。

這些是老媽的肺腑之言,想當年,老媽就用這三招整死了很多男生。還好,現在我跟他們都相忘江湖了,只好寫寫一封假想信,看能不能啟發一下現在的年輕人囉~

接納現實並擁抱力量

在辯證行為治療(DBT)裡面,有個重要的哲學是從東方禪學來的,就是如其所是的接納現實(Accept reality as it is.),而且是根本全然地接納(radical acceptance)。不管這現實是我們喜歡還是不喜歡,不管這現實對我們是有利還是不利,我們完全徹底地在當下對現實開放,即便是現實是痛苦的,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這苦痛。

這裡想用一個幽默的分享先來談談接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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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小兒子在大兒子跟媽媽抗爭成功搬來我們家住之後的半年,也抗爭說服成功,於是,他的德國臘腸犬也跟著搬過來。四歲的德國臘腸犬有著許多名牌寵物狗的命運:「興沖沖被領養,過幾個月之後就冷忽忽被遺棄。」

這隻狗大多時候就跟另一隻狗住在後院,因為她沒有被訓練不能在家裡大小便。

小兒子母親不願意再養這隻狗,故意規定這隻狗永遠不能再回到那個家(即便小兒子回去的時間小狗也不能跟)。所以,現實就是,我們家頓時多了一隻毫無教養的臘腸犬。

我可以選擇生氣、跟老公吵架要他自己想辦法、每天追著青少年要他們負責照顧這隻狗。我也可以選擇難過,自怨自艾怎麼變成照顧狗的奴才。我也可以擺爛,反正最後系統裡面最先受不了的人就會自動去解決問題。

或者,我也可以選擇如其所是的接納現實。現實就是,這是一隻無辜的小狗。青少年的不可靠是一天無法改變的,老公也不可能真的去愛這隻被前妻故意送來隨地大小便的狗,於是自然地,照顧狗的責任就落在已經有一隻狗的我的身上了。

現實也是,養不教父母之過,小狗本身是不懂得是非的,小狗在自然界本來就不需要刻意忍尿忍便,是我們人類創造出規則,規定她們不可以在家裡大小便。

此外,現實也包括,我們人類故意培養出臘腸犬這種獵犬品種(當初德國人培養出臘腸犬,就是以人的智力去培育出一隻很忠心很可愛但具有強大致命性的獵犬,獵犬可以追著兔子或黃鼠狼到洞裡去,一嘴咬死獵物,主人再拖著他們的尾巴,把狗跟獵物一起拖出來。沒錯,狗可以忠心到被主人這樣“使用“)。所以這臘腸犬的個性又有很大一部份是被基因決定的。我們家這隻臘腸犬從小也沒有跟著任何人打獵,一搬過來,在後院被遛狗(還被拴在狗鏈上,因為剛開始她不認我們是主人,一逮到機會就想溜),三十秒之內鑽進灌木叢,馬上就叼了一隻小白兔出來~只能說,這隻小臘腸犬,真是集讓人又愛又恨之大全啊!

接納現實其實是幫助我們獲得力量,能夠進行問題解決的第一步。因為,當我們接納現實,我們才能認清現實。

當我接納現實,才能去網路上學習臘腸犬的本性是什麼,才能知道這隻狗跟我的老狗就是有不一樣的個性,不能夠用同樣的方法來愛她跟訓練她。如果我被情緒蒙蔽了心,就只會不斷把這隻狗當成別人故意送來折磨我的磨人精,那我就無法看清現實,也無法真的進一步解決問題,相反地,我們家就會繼續活在痛苦當中。

東方的人,比較有宿命觀,很多人相信我們要認命。但是什麼是認命呢?

認命,其實就是如其所是地全然接納現實;但是,認命不等於放棄在現實中創造出最大幸福的可能性。

「如其所是」這個詞很重要,因為常常對命運低頭而自我放棄的人,其實沒有真正的接納現實,相反地,他們臣服于自己或別人創造出來的不是現實的想像當中,例如,他們可能臣服于自已對未來的害怕就沒有探索生涯,他們可能臣服于父母對於未來的焦慮就以為自己只能聽父母的話去報考某職位。他們在沒有認清現實的狀況之下,就放棄了自己的力量與身為人的自主意志。

是的,如其所是地接納現實,其實反而是真正地擁有身為人的自主意志。在陰(悅納)陽(創造)平衡的狀態下,我們可以擁抱力量,去創造出在現實中能夠擁有的最大幸福。擁抱力量不見得是強力要求改變,力量,讓我們有勇氣在痛苦中去看清楚事實,力量,讓我們不會人云亦云,能追求創造自己與他人共贏的目標。有時候,人生的幸福就是可以在別人請我們吃酸檸檬的時候,做出好喝的蜂蜜檸檬汁(這是英文的句子,酸檸檬用來比喻困境)。

照片中的我很開心(剛剛跟小狗跑步然後幫小狗洗完澡),照片中的小狗也很開心,小狗的表情也完全顯出她的個性,斜眼看著相機(平常她就很討厭被照相)吐著舌頭,似乎就是在宣誓,我就是永遠不會百分之百乖乖聽話。沒有在照片中當攝影師的老公也很開心,因為這一年多來,小臘腸犬已經變成我們生活中帶來喜樂的重要元素。小狗已經不再逃跑,整天跟著我的大狗一起行動,小狗甚至也跟一個德國家庭以及他們七歲跟九歲的孩子變成朋友。(還好,我們家大狗除了六個月大之前有創傷,十年來活在愛中,所以,我們家大狗其實是第一個奉行如其所是接納現實的第一個成員,從小狗到來第一天,就一副沒事的樣子,接納這個小狗常常偷吃他的食物,小狗常常一個小狗霸佔整個大狗床,但是,大狗又很有原則的絕對不讓小狗先玩他的玩具~)。

我自己覺得,在華人世界傳授「接納現實」,要跟「擁抱力量」合在一起說。因為東方人生觀中有美國人沒有的宿命論與前世因緣觀;相反地,美國人太過強調人定勝天,相信自己可以扭曲規則(不過,這樣的觀點現在也因為美國企業的成功而被許多東方人所採納了)。追求幸福人生的藝術就在於自己是否真正的同時「接納現實」並「擁抱力量」。

  

區分身心「凍結」與「癱瘓」狀態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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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從聽故事開始療癒」的書中,因為篇幅限制,在好幾個章節的練習中,把「戰鬥」與「逃跑」區分開來,卻把「凍結」與「癱瘓」合併成「凍結癱瘓」狀態。這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其實,這兩個身心狀態有很大的不同噢!

要理解身心「凍結」狀態,或許可以想像這樣一個畫面:

冰雪奇緣裡面的大公主艾莎,來到一座活火山旁邊,突然之間,活火山被觸動蘇醒了,滾燙燙的岩漿馬上就爆發出來了,噴在半空中,眼看就要傷害到小公主安娜。

公主艾莎受到驚嚇,雙手一揮,這爆發在半空中的岩漿就這樣硬生生地被一層冰雪覆蓋住,凍結在半空中。隔著清澈透明的冰雪,裡面的岩漿還繼續翻滾著,艾莎也只好繼續揮手增強冰雪的強度。

當我們的身心處在凍結的狀態,其實,一部份的身心有著戰鬥逃跑能量。只是,爬蟲類的副交感神經,就像是公主艾莎一樣,在生死交接關頭的威力非常強大,把這部分的過度激發能量給凍結住了,所以身心無法動彈。

有時候,這樣子的雙方交戰,過一陣子之後,冰雪退下陣來,火山還是爆發了。就像是我在伴侶咨商中常常看到的,因為害怕伴侶而凍結沈默的一方,後來不斷被罵之後,就突然也大發脾氣。

有時候,岩漿的火力不敵冰雪的寒冷,很快地,身心就進入熄火狀態,肌肉軟趴趴,無力又沈重,頭腦昏沈沈,霧裡看花。這時候,身心就進入一種過低激發的「癱瘓」狀態。

讀者看到這裡,可能會有個疑問,那我的書裡面怎麼把凍結也放在過低激發狀態呢?這也是本書美中不足之處,當初這樣分類,是因為凍結狀態是由爬蟲類副交感神經(dorsal vagus nerve)所激發,而戰鬥逃跑狀態則比較是單純由交感神經激發,所以,如果我把這戰鬥逃跑跟凍結放在一起,好像也怪怪的。(這大概就是所有為了簡化而分類別的限制吧,請大家多多包涵)。再者,從如何改變身心狀態來說,當我們要從過度戰鬥與逃跑狀態中回到容納之窗時,很適合馬上做些活動來用掉過度的能量,例如跑步,青蛙跳,雙手推著牆壁。但這些招數不適合用在身心狀態凍結的人身上。身心狀態處於凍結或癱瘓狀態時,需要一小步一小步的拆解。

不知道這樣子講解之後,是否有幫助讀者們更清楚這兩個狀態的不同呢?

回顧原則一到原則四(從基本理論中發展出有創意的治療法)

原則一:創傷是儲存在身體裡的程序記憶,治療創傷時,治療師需要幫助個案,在身心回到容納之窗的狀況下,重新改變此程序記憶。

原則二:上一個原則講到,創傷是儲存在身體裡的程序記憶;可同時,創傷免疫復原力(resilience)也是儲存在身體裡的程序記憶。

原則三:要培養新的身心程序記憶,修改來自過去的身心程序記憶,「過程」遠比「結果」來得重要

原則四:在重視過程(process)而非結果的氛圍中,我們可以開始練習客觀的觀察與描述(objectively observe and describe),這也是了了分明的正念或靜觀(mindfulness)的第一步驟。

當我們把原則一到原則四放在一起,可以這樣歸納:

創傷治療,一是幫助個案改寫因創傷而留下的,帶給我們困擾的程序;二是幫助個案培養出因為阻礙而未發展出的創傷復原力程序。

當注重過程的治療師陪著個案用一種好奇,而非驚恐失控的身心狀態,去觀察並描述這創傷程序中的一個小小成分(例如,堅硬的肩膀),此時,過去的程序習慣也就開始被改寫的第一步。因為,創傷所引發的是像火山爆發般快速失控的身心程序。而當我們能夠踩煞車,退後一步,慢下來,細細觀察其中一個小細節,這一小步其實是好大的一步!

當治療師陪著個案發展出如何調節身心的各種復原力,即便在外表上不一定是直接針對創傷症狀或起因工作,卻也是在培養重要的創傷復原力。因為,要能夠做到踩煞車再往後退一步,這背後需要好多的創傷復原力所提供的身心資源,例如,已經可以信任治療師給予指導的資源,已經有對於自己能夠改變身心狀態的基本信心,已經有可以調節意識狀態的彈性,已經對於身體不那麼害怕。以上這些創傷復原力,不需要我們不斷直視創傷或症狀就可以培養,相反地,有時候,治療過程中需要反其道而行,才有辦法在新的領域中培養出這些創傷復原力。

從基本原則中發展出有創意的治療法(四)

原則四:在重視過程(process)而非結果的氛圍中,我們可以開始練習客觀的觀察與描述(objectively observe and describe),這也是了了分明的正念或靜觀(mindfulness)的第一步驟。

這次回台灣到宜蘭上了兩天課,是給一群面對挑戰個案的心理師與社工師的小團體。第一天的重要練習之一,就是在午餐後兩人一組到學校的走廊上,練習單純旳陪伴靜觀,用五官來觀察與描述眼前的人事物。

走廊上有花草,學校裡有花園。於是,大家一起驚奇的發現,「我走過這些盆栽好幾年,今天是第一次這麼仔細的看著它們。」「原來葉子前頭尖尖的部分是柔軟的,跟我原本的想像不一樣!」「原來在三樓也可以這麼清楚看到花園裡池子裡的魚兒們~」「五到十分鐘的客觀觀察,讓我重新吸收了大自然的能量~」

透過兩人陪伴彼此靜觀,可以讓兩人都更停留在此時此刻,一起進入一種當下經驗的此在之心(being mind)。而這正是面對挑戰個案或創傷個案最需要的一種身心狀態。

如此放鬆地觀察一株花草是比較容易的起點練習。用同樣的心情,我們可以了了分明而不帶評價地來看看台灣被污染被破壞的環境嗎?(也不需要特別跑去那個工業污染區,可能只要張開眼睛觀察上班途中的路徑就可以發現很多之前沒有看過的細節)

用同樣的心情,我們可以繼續練習如何了了分明而不帶評價之心的去看眼前這個身心被標籤上「有問題」或「受創」的個案嗎?我們可以更進一步,陪伴著眼前這個個案,練習用這樣了了分明而不帶評價的身心狀態來觀察描述自己嗎?

當治療師與個案能夠同時慢下速度,用一種好奇而不輕易評斷的心情來探索個案的生活,那麼,治療師與個案就開始進入一種探索「過程」的狀態。這其實也是這幾年當紅的敘事治療很強調的一種基本功夫。(again,敘事治療跟行為治療也是可以擺在一起對話找出共通點的噢~所以我一直強調的是,如何根據治療師與個案的狀態設計出陰陽平衡的介入處遇,回歸到 Yalom 說過的,每個個案都需要治療師重新設計出一套新的治療方法)。

從基本原則中發展出有創意的治療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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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則三:要培養新的身心程序記憶,修改來自過去的身心程序記憶,「過程」遠比「結果」來得重要

前兩天終於看了2009年在亞洲頗紅的印度電影,三個傻瓜。故事發生在某一個只有成績最優秀的學生才能進入的工程學院(啊,這完全提醒我當年念北一女每週被老師們提醒這裡是只有全台灣最厲害的女生才能來念的高中的創傷?) 。工程學院的院長不斷告誡學生們,在這個人生競賽(life is race)中,這個世界只有第一名能夠名利雙收,第二名總是被世人遺忘(院長問學生們,有人記得誰是第二個登上月球的太空人嗎?) 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下,男主角卻不斷挑戰權威,用自己 “all is well" 的熱忱感動了兩個室友,於是,這三個不符合體制的「傻瓜」交織出一幅很爆笑又很感人的故事。

在人口擁擠的亞洲社會中,不管是印度還是中國,因為競爭壓力很大,讓很多人相信,人生唯有以成敗論英雄。於是,社會上普遍重視表面上的結果。在心理教育、諮商、與治療的場域中,也背負著要有「成果」的壓力:學生的升學成果有因為新的生涯輔導方案顯著進步了嗎?問題學生的困擾行為有減少了嗎?學生的症狀有消除了嗎?

弔詭的是,當我們只把焦點放在這些「結果」,我們就可能跟電影裡面的院長一樣,忽略了「人」的本身,也忽略了如何達成結果的「過程」遠比「結果」來得重要。因為,「過程」所培養出來的身心程序記憶,才是決定漫長人生中我們是否能夠累積出正向結果的重要關鍵。

換句話說,老師瞪孩子一眼,孩子就不敢在上課時隨便講話,孩子學到的身心程序記憶是,「有權威者在看我時,我最好表現良好,沒有人看時,就可以隨便」。如果是,老師花時間讓孩子們體驗,上課其他人講話太大聲會影響彼此學習,適時的悄悄話或許讓上課氣氛更好,再跟孩子們討論,那我們可以怎麼分辨出什麼時候會打擾到別人,那麼孩子們學到的是「如何運用觀察力與同理心來與環境保持和諧互動」的程序記憶。兩者的結果看起來可能一樣,例如兩個班級的秩序比賽都可能是優等,但是兩個班級的孩子所學到的東西卻完全不一樣。

退一步看,當個案來到晤談室,個案知道自己是因為某個問題被導師或父母轉介而來,如果助人工作者與個案同時都重視的只是結果(消除症狀),那麼個案學到的是什麼樣的身心程序記憶呢?

鸢尾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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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谷有名的畫作之一,是一系列的鸢尾花(iris),春天到了,社區裡有許多鸢尾花正盛開著。雖然很久以前就看過梵谷的畫作,卻是在住到北邊之後,才真正看到那麼多的鸢尾花。在冬天快結束的時候慢慢從土裡發芽,提醒著我們春天要來了,在鬱金香開花時,鸢尾花還在生長。等到鬱金香開完花,就是鸢尾花躍上舞台的時刻了,展開漫長的花期,默默吟唱著初夏到來的歌曲。

有趣的是,鬱金香和鸢尾花都是每年生的根莖類植物。每年開花一兩個月,葉子繼續默默吸收陽光與養分,繁殖著地底下的根莖。隨著天氣一冷,土地上的一切就凍死腐爛,唯有根莖躲在土壤深處,等待來年春天,破土而出。或許是這樣的生命形態,讓梵谷對鸢尾花著迷,而畫出許多傳世的鸢尾花畫作。梵谷並不寂寞,容格也用鸢尾花相連而生生不息的根莖,比喻著亘傳千古的人類集體潛意識。

Carl Jung – “ Life has always seemed to me like a plant that lives on its rhizome. Its true life is invisible, hidden in the rhizome. The part that appears above the ground lasts only a single summer. Then it withers away – an ephemeral apparition. When we think of the unending growth an decay of life and civilizations, we cannot escape the impression of absolute nullity. Yet I have never lost the sense of something that lives and endures beneath the eternal flux. What we see is the blossom, which passes. The rhizome remains.”

容格:「我一直覺得生命就像生長在根莖上的植物,它真正的生命是看不到的,它藏在根莖裡。出現在地面上的部分只能存活一個夏天,然後就凋萎了—只是曇花一現的幻影。當我們想到生命與文明的生生滅滅,難免覺得萬物皆空。但我自始至終都感覺得到在永不止息的變化底下,存在者某種不朽的東西。我們看見的是花,它會消失,但根莖會存留下來。」(摘自存乎一心)

這個春末,當我帶著兩隻小狗在社區中散步,看到鸢尾花時,可以偷偷想到容格說得話,試著感覺一下永恆生命的奧秘。

從基本原則中發展出有創意的治療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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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則二:上一個原則講到,創傷是儲存在身體裡的程序記憶;可同時,創傷免疫復原力(resilience)也是儲存在身體裡的程序記憶。

當我們遇到挑戰,沒有時間思考時,靠得常是半自動化的身心程序記憶來反應。

例如,當孩子遇到有人欺負她,第一個直覺反應是找老師幫忙,還是自己躲起來怕麻煩到大人?

又例如,當我們進入不認識的城市,第一個反應是先看地圖,還是先向陌生人問路?

當我們遇到挫折,身心資源匱乏時,靠得也是半自動化的身心程序記憶來幫我們補充資源。

例如,當孩子考試考了一整天,疲倦又累又知道自己考不好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怕回家會被罵,還是相信家裡有可以讓自己開心的溫暖地方?

又例如,當業務員知道生意被別家公司搶走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想辭職,還是拿出更多的潛在客戶名單?

或者,當一個村子因為土石流而失去大半的家園時,大多數村民的第一個反應是聚集在一起確定倖存者都安好,還是各自想辦法搜集資源?

這些半自動化的身心程序記憶,是個人、家庭、公司、社群從日常生活中反覆練習而培養出來的生活習慣~有些習慣是我們有自覺的,有些習慣卻可能深藏在身心的潛意識當中。

治療創傷,或,預防創傷,也包括可以怎麼用各種有創意的方式來培養身心復原力的程序記憶。讓我們的身心在面臨各種不預期的狀況時, 有很多身心資源來調節各種情緒與各種生理狀態,讓身心繼續保持在容納之窗內。

例如,我之前分享過遇上車禍的經驗,我發現自己這幾年因為泛舟滑雪,身體可以適應三百六十度大翻車的刺激感,所以身心沒有因為翻車而被逼出容納之窗外。所以,在一堂演講中,也有學員們提出,現在台灣很流行騎腳踏車、滑直排輪、攀岩等等戶外體驗活動,這些活動如果可以搭配上幫助學習者得到如何克服挫折,如何滋養身心等等的內在程序記憶,那就是非常棒的創傷免疫復原力治療法了~

或者,在最近大考的季節,我想說的是,學生們的考試結果永遠沒有考試結果出來後大家怎麼面對來得重要。如果考好之後面臨的只是更多高期待,這給孩子們什麼樣的身心程序記憶呢?如果考差後面臨的只是責難而沒有安慰,那這又會給孩子們什麼樣的身心程序記憶呢?這些身心程序記憶會影響孩子們如何面對未來人生的起起伏伏~

這次回台灣上課,不管是大堂演講還是小班團體,在上課結束時,我都會說,來,讓我們用三十秒到一兩分鐘,好好享受一下「完成」,可以享受「完成」是好重要的身心程序記憶。讓身體知道,我做完了,做完了就很好了~做完了,可以放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