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問題的是 ”代代相傳的創傷“,不是鄉巴佬的生活方式

週日早晨重複著既定行程,喂小狗、煮咖啡、在零下四度清晨在後院陪小狗玩、煮早餐,一邊吃早餐一邊看電腦。然後,喂老狗、在室內陪小狗玩、抽空挑選清洗番茄、切塊,加上洋蔥與辣椒打成果汁,再用小火慢慢熬著。就這樣,我一邊聞著空氣中濃郁的番茄香,一邊思考著關於階級、族群與創傷。

今年乾爹乾媽的有機農場,番茄產量超大,我分到幾十公斤。慢慢分批熬成濃縮汁,之後可以煮湯煮菜。

此刻的我,正充分享受著陶淵明當年描述的歸隱鄉林生活。當個專業技術人員,在美國小鎮獨自開業當心理師,自己是老闆也是清潔工(保潔阿姨)與記帳員。一半的時間賺美金,一半的時間捐出來對台灣中國做公益(用降低收費或當志工的方式)。

既是中產階級又是鄉下人的生活方式,讓我的內在有空間慢下來,保護著我免於遭受巨大的毒性(創傷)壓力。即便每個星期,我的工作讓我目睹各種創傷與苦痛、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我的心有時候也會被無力感與憤怒所淹沒,但至少,這麼多年來,我繼續時緊時鬆地蜿蜒著,用三天曬網兩天打魚的方式陪伴著台灣一群朋友,用變形寄生蟲的方式來形成華人創傷知情推廣團隊。

關於鄉下人,近年美國有本暢銷書。或者說,是本作者身為鄉下人的孫子,如何克服工人祖父的酒癮、護士媽媽的毒癮、自己年少無知的墮落,最後逆襲念了耶魯大學法律系的故事。

Hillbilly Elegy 這本書在 2016 年出版,剛好是從川普被提名到當選的時刻,因此,這本書被知識份子廣泛討論,以了解為何「鄉巴佬」支持川普。而今年又是美國總統大選年,因此這本書也被翻拍成電影,再次浮上檯面。

然而,當我讀到《Hillbilly Elegy 絕望者之歌(簡體版譯為 ”鄉下人的悲歌“)》的書評中這段文字時,不禁有許多複雜的感觸。

英文原書名中的 hillbilly 近似中文中的「鄉巴佬」,指的是「住在山裡、貧窮、沒水準的白人老粗」……(作者)凡斯認為,「hillbilly」是一種文化,一種生活方式,不會因為社區外移而被留在阿帕拉契山,也不會因為經濟改善而消失。它會跟著內山老粗遷移,並在大部分狀況下,世代相傳。

在凡斯祖父母移居的俄亥俄州小城中,絕大多數都跟他們一樣是從阿帕拉契山城移居而來的鄉巴佬。這是一個血氣方剛、火爆衝突的社區文化。對外,他們誓死保衛家庭(因此持槍文化在此永不衰敗),舉止粗俗,暴力是解決問題最容易的方式。

造成暴力與酒癮藥癮問題的真是「鄉巴佬」(內山老粗)的生活方式嗎?還是,這是社會經濟階級環境失序,以及,在失序中代代相傳的創傷壓力?

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是「鄉巴佬」~而且是住在山區的「鄉巴佬」。住在山區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我們的祖先並非因為資源豐富而最移民到台灣。而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這輩子,都不可能透過拋售與出租土地而致富,無法當 ”田侨仔“ (台語)。

童年記憶中,小時害羞的我不太適應回到新竹鄉下時,面對一大片左鄰右舍的親戚,那還沒進門遠遠就可以聽到的大嗓門。但同時,我也記得外公外婆,總是特地為我們殺雞宴客的熱情,還有,左鄰右舍遠房叔叔伯伯來打招呼,總是順便送上一把剛從菜園摘下的菜。

但年輕時自以為是的我,卻曾經也極力想擺脫所謂的 ”血氣方剛“ 與 ”舉止粗俗“,而努力穿上套裝與高跟鞋,畫眉毛畫口紅,好符合城市中高大上知識青年的形象。只是,越是無法察覺自己對「鄉巴佬」的種種偏見,我就越無法真正超越內在的羞愧與自卑,也無法整合自己內在既是知識份子又是鄉巴佬的不同部分。很幸運地,我得以重新接觸鄉居生活。

住在愛達荷州與華盛頓州交界的鄉下,我看見這裡的工人農人及中產階級「鄉巴佬」。這可能是高中沒念完,家中有獵槍有釣魚竿有貨車的農民工人「鄉巴佬」。有些則是有著專業工作或小本生意,每年秋天去打獵一個週末,看能不能帶點野味回家吃的中產階級「鄉巴佬」。某些「鄉巴佬」也在自家後院種有機蔬菜,偶而,還養幾隻雞。在一到冬天就幾乎與世隔絕的北方眾多小鎮,我彷彿看見幾千年前《道德經》所描述的世界。

小國寡民,使有十百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有舟輿,無所乘之。有甲兵,無所陳之……鄰邦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道德經,第 80 章)

我自已傾向於認為,道德經非一人所著,而是來自與「鄉巴佬」同處一地,有男有女的一群有智慧的 ”先賢“。而道德經的結尾也重新連結開頭,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在桃花源般的小國寡民鄉下,善與惡永遠是並存的。

於是可能有,產後憂鬱又求助無門的媽媽,一邊喝酒一邊毒打小孩。單純的爸媽嚴格要求孩子聽教會的話,卻絲毫不知教會中的惡人在性侵男孩。清純女大學生被灌醉後淪為性玩物。患有妄想症的青年持槍殺人……

善與惡,並存於社會各種族群與階級當中。在探討童年逆境的《深井效應》一書中,作者試圖點出,童年逆境與創傷壓力,同時存在於社會各個階級當中。

但是,是什麼讓《絕望者之歌》作者凡斯的祖父母以及媽媽,長年活在各種暴力、酒癮藥癮等問題當中,是什麼讓凡斯目睹整個社區沈淪?

我看到的是,這背後存在著超乎個別家庭與社區能夠應對的系統性毒性壓力。而這樣的系統性議題,跟族群間的惡性階級壓迫與剝削有關。

阿帕拉契山區的居民不只是鄉巴佬,他們曾經面對山區礦業逐漸沒落的長期剝削。而當他們被招募到俄亥俄州的工廠之後,又面臨 70s-80s 年代工廠瞬間移出美國的無力回天。然後,許多美國中西部小鎮居民的藥癮,始於藥廠與醫生長年推銷止痛藥(請參考文章:可以容納模糊性的量子電腦,快激發人類擺脫二元對立的匱乏思維吧!

當然,我可以理解很多美國民眾在辛苦打工時,看到領社會救濟金的社區居民”好吃懶做“,覺得這些人不負責任。我也可以理解,很多在美國的華人,覺得自己目前擁有的一切,是靠自己努力打拼來的,懷疑任何補償過去系統失衡的政策,對自己是不公平的。

看見系統的議題,並不等於,移除個人所需負的責任。而是,我們可以練習去檢視偏見(prejudice)。這些偏見,是自己從社會文化中無意識學來而未經檢視的信念。當社會大多數人共享某種偏見,那就可能會變成系統性的歧視。例如,當社會上大多數人對「鄉巴佬」有偏見,那就可能變成系統性的歧視鄉下人。

反過來,對他人的偏見也可能變成對自己的限制與傷害。大多數的人,在過去兩三代甚至三四代之內,不都有著鄉巴佬的家人嗎?當我們歧視鄉下人,不就也在歧視自己跟家人?

所謂優雅精緻的文明,真值得無止盡的追求嗎?一個人的優雅,需要一群人的支撐?在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裡面,原來,支撐起上流魔法師便利神奇生活的,是終身為奴的小精靈們。那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呢?

我喜歡,當個腳踏實地的中產階級鄉巴佬。珍惜手中資源,感恩並善用系統給我的優勢,用行動繼續自助助人。然後,跟朋友聊天開心的時候,大笑得超級不優雅。

現在,該是到後院撿狗大便的時候了~還要去給濃縮番茄汁裝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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