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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失落的愛與連結:豐收與失落系列(一)

人到中年,回首生命的旅程,還是會有很多複雜情緒冒上來。

今天是很值得感恩的一天,有時間與也有資源讓自己被好幾位朋友與助人工作者陪伴。

在臉書上主持的團體:成為創傷知情的大眾與教育者,每個月有一個主題,這個月的主題是:豐收與失落。

其實,原本有人提出的問題是,如何承接失落的創傷。雖然,這個主題好重要,可是啊,很多助人工作者都太急著想去幫別人承接失落的創傷。只是,能夠達到創傷等級的失落,等於是五級颱風或十級地震,有著讓人粉身碎骨的痛苦,這樣慘重的失落,並不是生命能夠輕易承接住的。

就從我自己的生命旅程來看,四歲時搬離阿公阿嬤的失落,應該是一個創傷等級的失落。重要的依附對象一夕之間就不見了,醒來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這對四歲孩子來說如何能夠理解?

家中剩下的是工作更加繁忙的父親,更需要照顧的兩歲弟弟,身為單一照顧者更加焦慮的母親,那個四歲的小女孩,或許只能很番的嚎啕大哭,任性胡為發脾氣,然後,身體記得一種不被世界承接的感覺,從此,加入在學校的生死存亡遊戲。而失落帶來的憤怒與憂鬱,就此轉化為潛意識底層的非如此不可的執著。

或許有人會覺得上面的描述很誇張,拜託,每年有那麼多小孩搬家,一個四歲小孩哪裡來那麼多的感覺?老實說,多年以來,我也不知道那個四歲小女孩有這麼多感覺。一直要到四十歲以後,生命才累積了足夠的豐收與資源,才有辦法用自己的愛以及多年累積的連結,來回憶起身體內部記得的傷痛(我是沒有什麼視覺記憶的人,所以以上的記憶都是身體記憶,畫面不過是從我的身體記憶中去想像與推測出來的文字描述)。

面對失落,身體自然會恐懼,就像是嬰兒突然發現媽媽不理自己,就會用悲從中來(真的是從腹部發聲)的嚎啕大哭(整個胸腔共鳴)來求救,那是一種從腹部出發,帶動整個胸腔,直到腦門的驚滔駭浪。

依附系統的啟動,在心理學教科書中寫得很簡單,但這卻是充滿洪荒之力的奮力掙扎~

除了寬廣的天地與人交織出來的愛與連結,真的很難承接住~

(圖片摘自 Hidden Strengths 故事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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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隱喻」來瞭解複雜心理創傷與人格結構解離

Understanding the Complex Psychological Trauma and the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of Personality through “Metaphors”

作者:胡嘉琪博士,美國私人執業心理師 Chia-Chi Hu, Ph.D., Licensed Psychologist

引言

「一個旅人,在一片廣大的土地上遊走。旅人日日夜夜趕路,一村過一村,一站又一站。趕路的過程,總是匆忙,沒有時間停下來整理東西。當旅人遇到沒有辦法消化的心情,就會把這些記憶裝進一個盒子,丟進背後的行李箱。

一年又一年,行李箱裡面累積了越來越多的盒子。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夜裡,旅人突然發現,自己變老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背後重重的行李箱。

想要減輕行囊的重量,旅人打開箱子,拿出一個又一個記憶盒子的手卻開始顫抖了起來,心也越來越沈重。

每個盒子裡,都裝了沈重而無法消化的記憶。此刻,這些呼之欲出的記憶,卻讓旅人陷入一種極度的恐慌。倉促地把盒子全部收進行李箱,旅人拼命地在雪地上奔跑,跑啊跑啊,一直到自己被漫天的白雪淹蓋,跑得喘不過氣來,停下來的時候,卻發現背後行李箱中的黑盒子在一片皓皓白雪中更顯得刺眼。於是,旅人再度狂奔……

上面這個故事是筆者所創作的,但是,「盒子」這個隱喻,卻來自許多位曾經和筆者一起工作過的案主。這些案主們,有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有的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不管他們年紀多大,過去都曾經遭受過許多重大心理創傷,而迫使他們不得不走進晤談室的,就是他們對於自己「跑不動」「跑不快」的種種擔心:有的人抱怨自己是不是得了憂鬱症,怎麼就莫名其妙待在家裡什麼都不想做。有的人擔心自己注意力不集中工作沒有效率。有的人已經吃了很多年躁鬱症的藥,卻怎麼樣都是身心失調。還有的人是被先生或太太送過來的,不然就要鬧離婚了。

這些案主們什麼都願意談,可就是不太會去提到「那礙眼的黑盒子」。但同時,案主們又會用隱喻的語言來暗指,自己有多害怕背後那一大箱的「黑盒子」。案主們可能不斷地抱怨「背後的行李箱」非常沈重,背著這麼重的「行李」不斷趕路有多辛苦,可是,案主就是無法坐下來整理這些「黑盒子」。於是,面對這些案主,有很多治療師也就跟在旁邊一起「亂跑,氣喘吁吁地追著案主,或被案主拉著跑到頭昏眼花」

當治療中出現案主自行產生的隱喻時,就是治療師進入案主內心世界的關鍵時刻,因此,本文將針對如何從「隱喻」來瞭解複雜心理創傷與人格結構解離做進一步的探討。

 

一、治療中的「隱喻」

隱喻,用最簡單的定義來說,就是一種間接表達的方式(Strong, 1989)。無法直接用語言述說的身心經驗,在意識層面上,我們可能用「黑盒子」這樣的文字隱喻來表達。除此之外,身體語言(例如身體姿勢、服飾選擇)、心理劇、代表童年回憶的畫面都可以被視為一種隱喻(胡嘉琪、黃士鈞,2004;楊明磊,2000;Lawley, & Tompkins, 2000)。

在治療中使用隱喻或隱喻故事,有一種方式,是由治療者為案主「量身訂做」,設計出與案主身心經驗有同步性的隱喻故事,然後說給案主聽。目前在中國網站上廣為流傳的隱喻故事治療說明與故事示範,有很大一部份來自于 1999 年台灣九二一大地震之後,王理書老師統籌製作的地震故事集以及她撰寫的心理輔導種子培訓課程講義(王理書,1999。王理書,2002)。以這個取向使用隱喻故事的治療師,一般來說有催眠或神經語言學(NLP)的訓練,例如王理書(1999)老師提到的催眠故事大師 Milton Erikson,以及Lawley 和 Tompkins (2000)提到的 NLP 老師 David Grove。

但在本文中,筆者要討論的是個案自行產生的隱喻(client-generated metaphors)。個案自行產生的隱喻在心理諮商與治療中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這些隱喻可說是促成治療改變的重要因素(黃士鈞,2004;Kopp, 1995)。Kopp (1995)提出,個案自行產生的隱喻可以被運用在各種不同的諮商學派當中,從短期治療、認知行為治療、到家族治療,治療師可以把隱喻的使用整合到自己原有的諮商取向當中。黃士鈞(2004)針對四組諮商師與個案進行質性研究,透過訪談,瞭解從隱喻出現到個案改變的過程,發現隱喻在個案心裡可能以各種方式留存—聲音、畫面、身體動作與感覺等等。隱喻提供了一個心理變化能夠發生的「心理工作平台」,透過這個平台,個案得以增進自我覺察、增加溝通管道、進行自我對話等等。

當治療師在面對曾經遭受過複雜心理創傷的案主時,尊重案主的主觀經驗是建立諮商信任關係的第一步,也是避免在治療中對案主造成二次創傷傷害的重要關鍵。Kopp(1995)也提醒治療師,在面對有邊緣性人格疾患(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的案主時,使用隱喻要特別小心。因為,如上所述,隱喻可能包含身體動作感覺以及視覺心像畫面,對於身心不穩定的案主來說,不見得能夠承受隱喻所引發的身心變化。因此,治療師需要更進一步瞭解複雜心理創傷,才能更適當地在治療中使用隱喻。以下將進一步說明複雜心理創傷,協助讀者了解其錯綜複雜之程度。

 

二、複雜心理創傷與「隱喻」

Herman (1992)強調,許多遭受心理創傷的案主並不只是遇到單次的創傷(例如一次車禍),常常,這些案主從小到大經驗到複雜心理創傷(Complex Psychological Trauma)。

複雜心理創傷常常發生在個體年幼的時候,個體身心發展尚未成熟也因此缺乏資源去逃脫充滿威脅的環境,只能反覆遭受虐待與創傷。但是,處於弱勢的成年人也可能因為缺乏資源而長期受到創傷。日積月累的創傷,留下「複雜創傷壓力症候群(Complex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s )。經過許多學者過去二十多年的努力,複雜創傷壓力症候群終於開始引起心理治療專業人士的重視(Courtois & Ford, 2009; Herman, 1992; Van der Kolk, 1996/2007)。

插圖5-1

「(上圖)對灰灰來說,童年,被父母打罵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像著,有一天,我要養一隻很可愛的狗。

(下圖)對小無來說,童年,一個人在家害怕的時候,他只能開著燈,等待。」(胡嘉琪,2014,p.118)

 

一個與童年創傷相關的知名研究就是童年逆境經驗研究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CE, Felitti, et al., 1998)。美國的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P)和加州的知名保險公司醫生合作進行此項研究。研究中,有將近一萬名來做年度體檢的成年人,自願勾選他們曾經遭遇過的童年逆境經驗(包括遭受言語辱罵、身體懲罰、肢體虐待、性騷擾、性侵害、家中有人酗酒用毒、家人有精神疾病、媽媽遭受家庭暴力等)。

透過統計分析,ACE研究者發現,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成年人都經歷過至少一種童年逆境經驗,有四分之一的成年人報告他們經歷過至少兩種童年逆境經驗。而經歷過越多童年逆境經驗的人,成年後就有越多身體與心理疾病,包括酗酒、抽煙、藥物濫用、憂鬱、自殺未遂、過胖、因性濫交而得到性病、心血管疾病、癌症、肝臟疾病等等。由於這項研究的結果驚人,後續有許多的追蹤研究,發現童年逆境經驗對於個人身體與心理有多重影響。筆者在參考文獻中也提供了CDCP的網頁連結。

Van der Kolk (1996/2007) 整理出個體長期遭受複雜創傷的諸多負面影響,首先就是身心情緒失調(emotion dysregulation),身體長期處在過度激發的(hyper-arousal)狀態中,心理也無法順利進行自我調節。由於身心缺乏自我調節機制,因此,個體容易仰賴外界的藥物、酒精、性交、工作、極限體能運動等刺激來調節自己。這些外表看起來是自我毀滅的行為(self-destructive behaviors),卻可能是個體為了調節自我身心,有意或無意之間進行的努力。只是,身心長期失調加上各種自我毀滅行為,讓人付出極高的代價,正如 ACE 研究所指出,受過複雜創傷的人,到成年期之後,面臨各種複雜交錯的身心健康議題,讓個人與家庭、社會付出極大的成本。

在引言中,筆者使用「黑盒子」這樣的比喻來形容創傷記憶。或許讀者現在更了解到為什麼這些「黑盒子」讓人如此難以打開。遭受複雜創傷的案主們,長期處在身心失調當中,很自然地會覺得,如果「黑盒子」沒有打開威力就這麼大了,那打開之後會發生的事情更讓人覺得恐怖。

筆者的個案中,有好幾個人不約而同的使用「惡龍」這樣的比喻來形容自己內在的身心失調。「龍」在歐洲文化中是邪惡的象徵,即使在童話故事中,王子也要打敗「惡龍」才能拯救公主。遭受複雜創傷的案主們,無法直視內心中由各種複雜情緒形成的「惡龍」,只能用任何身邊可能有效的防禦武器來抵擋。

 

三、人格結構解離與「隱喻」

除了上述提到的身心情緒失調,創傷最基本的元素就是解離(dissociation),因為創傷壓力是巨大到我們身心無法因應的壓力,所以在創傷壓力發生時,大腦執行高階認知功能的皮質關機,而情緒與生理大腦主宰一切,啟動防禦功能以求生存,在腦部顯像研究中,可以看到案主在回憶起創傷記憶時大腦的快速變化(Van der Hart, Nijenhuis, & Steele, 2006; Van der Kolk, 1996/2007, 2014),因為這樣的腦部變化,讓個體無法順利整合創傷身心經驗。

未療癒的創傷經驗以斷簡殘篇的認知、影像、身體知覺儲存在身心,就像是一個個分別獨立存在的「黑盒子」。這些無法歸檔的「黑盒子」,一個個不清楚自己在旅人的旅程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不知道旅人已經有機會到達下一站了,更無法想像旅人此刻已經擁有一個安全的房子和欣欣向榮的花園。這些無法與整體生命記憶聯通的「黑盒子」,總是在不小心被打開的時候,釋放出還卡在創傷中的「惡龍」

前面關於複雜心理創傷帶來身心負面影響的描述,或許會讓讀者以為這些遭受身心複雜創傷的人,並無法在這個社會中獲得很好的成就。可其實,每週走進筆者晤談室的個案,很多人在社會上都有著讓其他人羨慕的好職業、好伴侶,也對身邊的人提供著寶貴的協助與服務。只是,這些外在的功成名就,還是無法讓案主們知道該怎麼去整理那一個個藏著羞愧、罪惡感、憤怒、恐懼的「黑盒子」

Van der Hart 及其同僚(2006)提出人格結構解離(structural dissociation of the personality)的理論,他們認為,創傷經驗讓原本整合的人格分離成兩個或多個子系統,每個分裂出去的子系統稱為「解離部分的人格 」(Dissociative Parts of the Personality),每個子系統有其行為、感覺、思考模式,大多時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自我」所意識到,但並無法形成整合的人格。而平常在執行日常生活功能的「自我」會儘量去逃避跟壓抑這些解離部分的人格。一個人受的創傷越複雜越嚴重,人格中的子系統之間就越無法互相溝通。到最嚴重的程度就變成解離性身份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也就是過去所稱的多重人格障礙。

在筆者的晤談室中,大多數的個案並沒有 DID,不會突然換個身份出現。但是,案主的人格子系統中確實存在著難以溝通的鴻溝。例如,一個個案可能在某個生命階段可以登上舞台面對兩三百個人表演,但是,卻在另一個生命階段中,突然發現自己連跟三個人說話都會有莫名其妙的社交恐懼,其身心失調到達需要吃藥緩解的恐慌症程度。也就是說,在案主心中,同時有著可以上台表演的自己,以及另一個有嚴重社交恐懼的自己。雖然案主清楚這兩個都是自己,但是,這兩者之間的經驗並無法互通,甚至,兩個部分之間有著完全相反的行為、感覺和思考,無法得到整合。但當筆者與案主,在晤談室中,找到了那個跟社交恐懼相關的「黑盒子」,一起打開之後,案主才重新面對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個被同儕霸凌而孤單落寞又害怕的青少年。

 

四、「隱喻」與創傷復原

雖然創傷療癒的過程中,能夠勇敢說出自己的故事是很重要的,但同時,語言為主的心理治療對於創傷治療與復原有很大的限制。正如精神科醫生Van der Kolk(2014)對病人們的描述, “It is so much easier for them to talk about what has been done to them – to tell a story of victimization and revenge – than to notice, feel, and put into words the reality of their internal experience (pp.47)”。遭受複雜創傷的案主們,最需要的就是能夠在身心平靜的狀態之下,面對內在的創傷經驗,但這卻也是最難達成的。許多案主可能不斷抱怨過去發生的事情,但其實一邊說的時候,身心早已解離,案主並沒有真正地面對那如「噴火惡龍」般讓人恐懼的內在身心經驗。

隱喻提供了一個間接表達的方式,正因為是間接的表達,所以隱喻讓我們有可能面對創傷,卻不會因為馬上直視創傷,而再次陷入身心失調。當案主看見背後的記憶「黑盒子」,身心必然會有失調的反應,此時,治療師可以使用各種身心技巧,幫助案主體驗如何把「黑盒子」放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最近,有位案主在晤談結束前,我邀請他看看內心的「惡龍」現在在做什麼的時候,案主側著頭想了一下,微笑的說,那隻「龍」現在在睡午覺呢。可以看見在睡午覺的「龍」,讓案主覺得自己對於掌控內在經驗有更多的信心。

 

參考文獻:

王理書(1999)。地震故事與兒童輔導進階:說一個治療性的隱喻故事。教育部,九二一震災心理輔導種子培訓課程。

王理書(2002)。隱喻故事治療團體—結合敘述治療傾向與 Ericksonian 隱喻治療的嘗試(上)。諮商與輔導,200,33-38。

胡嘉琪(2014)。從聽故事開始療癒創傷後的身心整合之旅。臺北:張老師文化。

胡嘉琪、黃士鈞(2004)。心理劇與隱喻故事的交會—在個別諮商中之應用。諮商與輔導,225,41-44。

黃士鈞(2004)。個案的隱喻經驗之研究:從隱喻出現到個案改變的過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論文。

楊明磊(2000)。隱喻技巧在諮商中的應用—兼論心理劇與隱喻技巧的關係。諮商與輔導,176,2-7。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ACE journal articles by topic area: http://www.cdc.gov/violenceprevention/acestudy/journal.html

Courtois, C. A., & Ford, J. D. (eds.) (2009). Treating complex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s: An evidence-based guide. New York: The Guilford Press.

Felitti, V. J., Anda, B. F., Nordenberg, D., Williamson, D. F., Spitz, A. M., Edwards, V., Marks, J. S. (1998). Relationship of childhood abuse and household dysfunction to many of the leading causes of death in adults: The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CE) Study. 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 14, 245-258.

Herman, J. (1992). Trauma and recovery: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 – 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 New York: Basic Books.

Kopp, R. R. (1995). Metaphor therapy: Using client-generated metaphors in psychotherapy. New York: Routledge.

Lawley, J, & Tompkins, P. (2000). Metaphors in Mind: Transformation through Symbolic Modeling. Carmarthen, United Kingdom: Crown House Pub Ltd.

Strong, T. (1989). Metaphors and client change in counseling.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unseling, 12, 203-213.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The haunted self: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and the treatment of chronic traumatization. New York: Norton.

Van der Kolk, B. A. (1996/2007). The complexity of adaptation to trauma: Self-regulation, stimulus discrimination, and characterological development. In Van der Kolk, MaFalane, & Weisaeth (eds.) Traumatic stress: The effects of overwhelming experience on mind, body, and society. New York: Guilford.

Van der Kolk, B. A. (2014).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 New York: Penguin Books.

註:原文發表於北京心理學家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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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笨」也是一種溝通技巧

擺爛,也是一種人生的藝術之二。

過年快到了,很多人都會有機會跟家人或朋友吃飯。要怎麼增進溝通呢?這讓我想起最近的一個經驗。

在晚餐桌上,家中喜歡動生意頭腦的青少年提出了一個想法,希望建議鎮上的餐廳定期更換主要菜單。我犯了一個溝通上的錯誤,太快就跳進去說,餐廳要換主菜單,背後有很多流程需要重新設計,這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

哎啊,這麼一來就糟糕了,因為,接下來這位青少年馬上就覺得自己的提議被否決了,沒有繼續發表意見的必要了。雖然我本意是想請他想想背後有哪些流程需要重新設計,可是,我這麼精明說話的方式,卻阻斷了進一步的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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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板橋曾經題字:「難得糊塗」。這「裝笨」「裝糊塗」可是上乘的溝通藝術啊。

回想當年在印第安納州做博士班實習的時候,常常要對法院轉介的不適任父母進行心理評估。這群父母多來自「江湖」,也就是說,每個都知道來這裡要說謊才能達到目的。這種狀況下,要怎麼搜集資料呢?

我一直記得,督導教了我一招很重要的問話技巧,沒錯,這個重要的技巧叫做:「裝笨」(Playing the dump card)。

「我不懂,要怎麼樣才能讓你的前女朋友幫你?」

「我不明白用藥之後怎麼很 high ?」

「你剛剛說的我還是聽不太懂,可以再講一遍嗎?」

是的,在進行訪談搜集資料的時候,最難的平衡就是,不讓對方覺得你是笨蛋,蠻天撒謊,但也不能讓對方跟你有太大的距離,說話太過小心。

這不也是跟青少年溝通的藝術嗎?

與其說:「你要想到換菜單背後還有很多的流程管理」。那時候我其實更應該裝笨:「喔,這個主意不錯,那要怎麼做啊?」

哎啊,大智若愚,難得糊塗。這八個字還真是知易行難啊!

 

 

遙望人生的幸與不幸

耶誕節前後,北方漫天飛雪,身為心理師,這總是個忙碌的時節,因為,有很多人在節慶的歡樂氣氛當中,更感受到人生的苦。身為陪伴者,我試著在陪著個案面對苦難的時刻尋找內心平衡。身為一個人,我試著在最寒冷漫長的冬季中,面對自己內在的黑暗,也同時珍惜當下的幸福。

十二月,如果外星人遠遠望著地球,大概會注意到好多城市點起慶祝耶誕節的燈飾。讓地球在漫長的冬夜中,看起來又稍稍亮眼些。如果外星人可以觀察這顆星球上,某些經濟與文化已經發展的國家,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同意我所做出的以下觀察?

這些國家中,放眼望去,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在早期就有機會擁抱幸運。他們來自於幸福的家庭與社區,也或許,他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有機會學會真正愛自己並認識自己。於是,他們比較有機會跟懂愛的人當朋友、結為夫妻、當事業夥伴。如果你有機會認識這些人,或許,你會看見一種柔軟的愛,溫柔地包圍著屬於這群人生命中的挫折與挑戰。

只是,有些時候,老天爺也會開玩笑,在充滿幸福的畫面中飛來橫禍。因為,天災人禍與生老病死是沒有分別心的。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於是,你會見證到,那柔軟的愛底下無窮盡的溫柔力量,以及背後相互扶持社群所累積的人生智慧。在這樣一群人的齊心協力下,那飛來的橫禍,變成蚌殼中的沙粒,經過很久很久的時間之後,被愛與光包圍成珍珠。

(註:根據童年逆境研究,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十八歲以前並沒有遇到過或見證過身心虐待等逆境。同時,根據依附關係研究,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兒童期與照顧者形成安全的依附關係。所以我做出這個數據的推論。)

(註2:如果有選擇,沒有人會選擇為了長出珍珠而遭受那飛來的橫禍。我想著很多年前遇見的朋友,在那年的十二月痛失愛人。我也想起這些年在助人工作中有緣分聽見的傷心故事。這真是個不圓滿的世界,有好多的苦,也有好多的愛。)

還有大概有百分之五十五的人,也還是幸運的。只是,在他們的人生中,通往幸福的道路比較迂迴。這群人,從小在面對不是故意虐待他們但又不怎麼貼心的照顧者時,培養出各種策略,有的自立自強,有的善解人意,有的聰明機靈,有的我行我素。而後,在面對充滿限制的社群環境當中,不斷壓抑忍耐內在的一部份,有些人忍耐過了頭就忘了自己,結果一不小心也失去自己的初心,在人生道路上迷了路。或許是過於執著於金錢權力,或許是在關係中有太多執著與慾念,也或許是陪著身邊的人受苦而無法自拔。

為什麼說這群人還是幸運的呢?因為,這群人生活中總是有背後偷偷守護的天使,或許是一個相信他們的長輩,或許是一個有義氣的朋友,或許是家裡小孩天真的微笑,或許,就是路上遇到的一個不知名善心人士。剛剛好就讓內在深處的不安,有機會轉化成小確幸,而不是繼續擴大成為悲劇。

只是有些時候,沒有悲劇也沒有覺醒,於是,隔天早上醒來,好像又會繼續拖著疲憊的身心,隨著埋在心裡的執念,繼續忙忙碌碌。這樣的忙碌,有時候就化成別人的幸福資源,交織出人世間的歡喜與悲傷。在這樣的忙碌中,他們累積著下一個有機會轉化內在的緣分,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繼續前行。

(註:在依附關係研究中,大約有三分之二的兒童與照顧者之間形成不安全依附的關係。不安全依附也還是一種關係,只是,在這種關係當中的兩方,常常跟對方失去聯繫,失去後也不太知道怎麼修補這個關係,可能是靠著發洩焦慮情緒或者壓抑所有情緒的方式,來暫時獲得短期的紓解,而底下,卻可能發展出,「我不值得被愛」「愛我的人都會讓我受苦」「我不需要愛只需要錢」「我必須要犧牲奉獻」等等執念。)

還有大概百分之十五的人,總是會讓前面那百分之八十五的人感到謙虛與感恩,看到什麼叫做禍不單行。這些人的生命從一開始就面對各種極端的苦難,後來又繼續遭受更多身心的折磨。而為了要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中生存,有些人不知不覺當中也開始折磨起別人。那些苦難加起來的總和,見證了人類的獸性,讓你懷疑人性與神性的存在。

可是,就是在這種似乎已經絕望到沒有生機的黑暗當中,有幾點光亮,總會頑固地找到自己的方式放射出來,有時候,這些光亮是如此炫目,讓你暫時看不見它背後隱藏的陰影。

(註:在童年逆境研究當中,有六分之一的人,在十八歲以前就已經經歷過至少四種逆境,統計顯示他們未來在身體健康與心理衛生上面遭遇嚴重疾病的機率很大。但同時,在創傷復原力研究當中,也顯示出,有些人可以在其他人無法面對的逆境當中運用復原力來生存,甚至長出更高的復原力。或許,有些幸運還是能夠穿透那苦難交織的網,在這些人的生命中存在著。有些人能夠珍惜這些資源而發展出復原力。)

以上的分析,僅適用於世界上某些經濟與文化已經發展到一定程度的國家。還有一些國家,目前正飽受瞞天的戰火,或是在腐敗的政府領導下,過著極端貧窮而不人道的生活。活著,有水喝,有飯吃,已經是人生最大的奢望。

而此刻,耶誕節的晚上,窗外有白雪,有點點燈飾,我,有這樣的機會能夠坐在溫暖的室內,細想著人生中的幸與不幸,這真的讓我覺得,是一種幸運。

文字:胡嘉琪博士(如要轉載請告知)

配樂:Hebe 改編翻唱的「凡人歌」

在尋求創意的年代,讓我們來認識捷思法(heuristic techniques)~

據說現在大學畢業生有三分之一到一半都懂得寫電腦程式。即便不會寫電腦程式的,大概也略為熟悉怎麼用 Excel 的函數功能。

可是,我們的大腦又不是電腦,我們無法無止盡地進行比較分析已找到最佳解答與完美路徑。

對大多數人來說,想到要買車,了不起就是問個兩三種品牌,想到要買衣服,可能還是走進最習慣的那家百貨公司,想到要選大學科系,還是先去問問父母跟老師。

我們的大腦是用什麼法則在下判斷跟解決問題的呢?
很多時候,我們仰賴許多 heuristics 。例如刻板印象就是一種捷思法,看到金頭髮白皮膚的白人,就認定對方一定不會說中文,這是經驗法則帶來的刻板印象,但也幫助我們比較快速地選擇說英文來進行第一步對話。

身為心理助人工作者,我們在面對個案的時候,其實也不斷運用大腦內部的捷思法在幫助我們找出下一步該做什麼。

過去的教育模式並無法幫助我們磨練出更準確有效的捷思法。中國古代八股文的背誦與引用,或許有校地擴充知識庫中的資訊量,但並沒有促進批判性的思考。

西方醫學的分類式思考,或許對於一開始區分現象有幫助,讓我們知道身心憂鬱的人不見得會出現思覺失調的狀況。但是,分類法卻無法幫助我們進一步觀察系統,找到能夠以一貫之的潛在道理。

進行個案概念化的訓練,其實是一種磨練我們內在捷思法的方式。
好的助人工作者,要能夠像福爾摩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有最豐富的想像力,有平衡理性與感性的創造力。要能夠磨練內在捷思,第一步還是要回歸到磨練身心平衡,同時,不斷進行換位思考,以及系統性的思考。

跟訓練工程師的先生聊天的時候,我們都同意,其實不管是哪一行業,以上的訓練過程都是重要的。現在工程設計裡面很紅的名詞就是同理心~沒錯,說不定教工程與教電腦程式的會比教心裡更早一步設計出怎麼改進我們大腦捷思法的訓練營~畢竟,各個大企業已經受不了高等教育的不足,很多企業已經決定要在大學之外想辦法,找出如何進一步改變我們內在捷思法的秘訣!

與三個夢境的對話

九月份調時差的時候,終於看了風起這部動畫。那陣子因為時差,晚上常做夢。有些夢還是重複夢境。有幾個夢境的主調,是讓我印象深刻的。

夢境一:是在大學裡的重複夢境。在生命中的不同時間點,都曾夢過回到高中或大學,不過,回頭看的時候,知道這二十年來,夢境情緒已經漸漸有些改變了。在這個夢裡,我選擇翹課陪一個對我來說重要又心存愧疚的男孩,等下課後,這個人重新回到朋友群中去打球的時候,我就自己展開探索校園的冒險,恩,是有點緊張卻又舒服的飛行在校園中不同建築裡外的 3D 探險。建築內部的裝潢上,還有不同國家的文字與圖像。等到我回到球場,朋友們就不見了,只有黑壓壓一群趕著要去上課的學生們

==> 醒來後,有種惆悵,卻也有種,恩,我的人生就是這樣的瞭然。

夢境二:是從小就有需要不斷逃跑的重複夢境,不過這次更清晰有了起因。原本只是安靜掃地做事情的我,突然被某個人認出來我不是他們的同類,然後,我就展開逃跑的過程。跑啊跑啊,每個時刻都專注在可以繼續往哪裡跑。

==> 半夢半醒之間,內在的解夢師恍然大悟,哎呦,去趟北京,果然,把內在從小很深的害怕給揪出來了,只是,小時候我不清楚為什麼我需要一直逃,現在我知道,內在連結到那種因為自己是異類就會被追殺排擠的個人與集體潛意識恐懼時,夢裡的我就不得不逃跑。

夢境三:在一個亞洲城市裡面,我看著比風起動畫中那華麗的義大利三層客機還要更華麗的三層金屬大客機起飛,可是,卻在飛到城市中心的時候就墜毀了。整個城市突然充滿了漫遊在街上的人們。人們沒有太多的恐慌,卻是在試圖逃開災難。我和家人快步走著,街上有著比人還大的兔子安靜地坐著。遇上一位想要加入我們團隊的女子,我卻得故意擺出權威刁難測試她。

==> 醒來還恍惚的時候,第一個頓悟就是,原來, 2016 年的美國總統大選加上北京之行,讓我更清楚看見當今文明社會中的那架三層華麗客機。客機的墜毀,引起城市的失序,有趣的是,卻不像任何災難電影,沒有火光沒有尖叫,只有在路上往著不同方向行走的人們。而最後與那女子的互動,內在一方面驚訝原來我也可以這樣做,一方面也清楚知道,在這太平亂世,要清楚選擇同行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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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這個動畫讓我們看見,二次世界大戰 WWII前後,光是飛機設計工程就有著極大的跳躍。在那戰時歲月,人類確實因為不得不的生死存亡戰鬥動力,將人類累積數千年的文明以快速整合演進的方式,創造出讓人驚嘆的各種先進的機器。可是,戰爭所驅動的進步背後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越了解創傷,就越清楚看到,人類過去百年在物質文明上的快速進步,背後有多大的創傷,也創造出多高的無形之牆,將我們與愛推開得更遠。

可同時,過去幾十年的和平,也讓好多人現在有資源可以去療傷,可以去改變。

很喜歡今天剛好讀到理書分享的,權威來到末路的時代

是啊,風起,宮崎駿最後一部動畫作品,或許,也同時代表著一個新的開始。那股覺知的風,正徐徐吹來。我們這一代的任務時,怎麼讓世界不需要再回到生死存亡的狀態,也能夠用另一種方式連結在一起,在精神與文化層面上產生療癒與演進。

PS:做了這些夢之後,也開始讀哈克的《你的夢,你的力量》。上個週末,在丹佛遇到榮格的《紅書》。

 

很會講故事的作者寫出來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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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沒有完全讀完這本書,卻忍不住想寫一篇文章推薦一下。(因為覺得很好看,可是想到離下次回台灣還很久,好看到捨不得一下子讀完。就是那種很想繼續看下去,然後就很想罵髒話要把書放下的心情。)

最近在北京對著來自各省份的學員帶了兩整天的隱喻故事與身體律動結合的工作坊,看完我做的兩場示範,以及演練時接手過來的示範,學員們都說,我一定有學過催眠跟 NLP,

老實說,我真的沒正式學過(ㄜ,那時候好像是說,我沒有花一毛錢的學費就學到了)。我才發覺,原來,我在王理書跟黃士鈞這兩個催眠跟 NLP 高手的無形影響力當中,被「浸泡」了很久。(這次回台灣學到的詞彙)。

我突然頓悟到,既然催眠是關於與潛意識工作,

原來最棒的學習,就是讓潛意識自己去學習!

就像是這本書中的兩個可愛小女孩,他們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就「浸泡」在催眠當中,就在爸媽的愛中,自自然然地在心靈的沃土上往下扎根,而那深入土壤又廣又厚的根,有一天就順其自然地開出花果,這兩位小女孩不用等到長大,就已經是跟潛意識溝通的催眠高手啦!

而對我們這些讀者來說,其實,就一邊輕鬆的看故事,一邊讓潛意識自己去學習吧。讓故事走進心裡,這樣的學習效果是最強大的。不過,對於很喜歡理性分析的讀者來說,很棒的是,作者在每個故事重要的轉折點附上「心法」,讓我們在意識層面上也可以有一種,啊,原來是這樣的念頭。

不過,故事聽聽就好了,最好的就是看完一兩個故事就去睡覺。睡覺的時候,該學的就學起來。然後啊,早上起床之前,就把現在生活中用不到的給忘掉,這樣就不會把聽這些精彩故事不小心轉換成對自己跟對別人的太多期待。而是記得那哈哈大笑的美好。

文字:胡嘉琪

 

既自願又被迫的創傷

前幾天寫了給十五歲的自己這一篇文章,分享的是自己回憶高中生活中,因為環境逼迫,而自己逼自己,造成身心失調的創傷。

或許有人會問,這是少年為賦新詞強說愁嗎?如果連背個書都可以有身心失調的創傷,那我們每個人啟不是全身上下傷痕累累?

其實,我想進一步討論的,就是各種既自願又被迫的創傷。

人生當中,有很多時候,確實沒有人拿著槍指著十五歲的我,逼我去上北一女,也沒有人拿著鞭子打我,要十五歲的我背書。只是,人生當中,我們的自願,會不會常常是在環境限制下不得不的選擇呢?

例如,女人在長期的經濟弱勢之下,「自願」嫁給感覺上可以帶給自己經濟穩定但心裡面卻似乎沒有真正聯結的愛人?又例如,弱勢國家的人「自願」移民到經濟比較強勢的國家?甚至,如果我們把時間歷史往前拉回一點,可以想到的是,例如,當年台灣的慰安婦,也有人說她們是「自願」為了幫助家裡而加入的。

沒錯,這些表面看起來是「自願」的行為,底層下面卻隱含著許多的「被逼迫」。

但是,最複雜的是,這些「被逼迫」是同時來自于「外在」以及「內在」的!

外在有環境的壓力,內在有那個已經「自願」同意的自己。

「自願」不代表身心就能夠承擔這個決定背後,長期所隱含的各種創傷壓力。

是啊,一個女人「自願」嫁給一個男人,但這不代表這個女人不是每天逼著自己忍氣吞聲。一個外籍勞工「自願」到異鄉工作,但這不代表這位勞工不是每天逼著自己咬牙挺過去。即便當年慰安婦是自己和家人「自願」加入的,也不代表這些女性在自願時知道自己後來要面對多少非人的對待。

在所謂自願的狀況之下,我們還是有可能受到創傷。而其中最為複雜的,大概就是婚姻關係中,又愛又恨,又感恩又厭棄,又自願又無奈,這種種糾結吧。

因為,畢竟那種被迫嫁人的狀況在過去幾十年來已經不在了,很多女人已經不能像祝英台那樣哭著說自己是被逼著嫁給馬文才。但是,所謂自願選擇的婚姻當中,有多少是外在加上內在的被逼迫呢?

如果是所謂自由戀愛結婚,但是結婚的時候,女人受到吸引的是對方的能帶來的安全感,這中間確實也有部分感情的基礎,但是後來,如果這個女人發現,自己內心真正能夠有「性」趣的不是這個對象,那怎麼辦呢?好像很多女人也只能自己逼迫自己。於是,就有可能累積多年性方面的創傷。又或者,後來女人發現,自己真得無法承擔對上服侍公婆兄長,對下伺候少爺公主的所有壓力,每天逼著自己張開眼睛,像駱駝一樣的在沙漠中走啊走著,經年累月下來,也可能會累積出身心失調的創傷。

在伴侶咨商當中,這是很難面對的一股複雜動力。

因為是創傷,所以包含著身心失調,因為有身心失調,所以有著底下很洶湧的動力,而這股動力,如果是意識層面不清楚的,就也有可能被投射到某個故事裡面。尤其,受傷的部分會投射出,被「敵人」所逼的憤恨動力。受傷的身心,想找出敵人,然後消滅對方,或者逃避對方。於是,伴侶就變成最親密的敵人。

而個別咨商當中,身為治療師的我們,只有面對到伴侶當中的其中一個人,尤其,通常是女人。

當治療師面對那高張的憤恨情緒,很容易被捲入一個加害者與被害者的故事當中。可是,這個憤恨,不止是對他人,也是對自己的憤恨。是無法用二分法的世界觀來真正被理解的。

既是自願又是被迫,惟有真正看清楚這中間的複雜糾結,我們才能真正地給出同理~

 

 

給十五歲的自己

知道嗎,我總是惦記,十五歲不快樂的你。 (聽著劉若英的歌)

自從你考上北一女之後,就開始了很多讓你搞不清楚的噩夢。

上學,不再是件快樂的事情。深夜,在自己的房間裡,或者,坐在台北市擁擠的公車上,你逼著自己繼續背誦明明昨天晚上不想背,然後明天或等一下要考的國文課文。

原來,強逼你把課文一字不漏地背下來,對你來說,是這麼大的一件創傷。

因為,你那充滿自由與創造力的腦袋瓜,從來就不喜歡反覆與固定的背誦。更不明白為什麼要一個字不差地把課文背出來。於是,你叛逆地不想背。可是,不敢完全放棄功課的你,又不得不繼續背。因為,曾經,在國中的時候你可以背誦很多國文英文,所以,你以為自己是可以這麼做。

於是,你的身體捲縮著,強撐著,逼著自己張開眼睛,看著那一個個字,一段段中文字,這些字卻怎麼都進不到你的心裡。

然後,就是寫國文考卷的時候,把會寫的選擇題寫完之後,面對著最後一大段的空白,是要試著擠出幾個字,還是完全放棄呢?你的身體凍僵了,焦慮的能量從脊椎底部一直蔓延到腦袋瓜頂端。你的身體也垮下來了,因為這是一個十五歲的你無法逃脫也無法打敗,莫名其妙被卷進去的生存遊戲。(對,其莫名其妙與殘忍程度,其實從隱喻的角度來看,就跟電影 hunger game 一樣。)

我想跟你說,如果可以,我一定馬上幫你辦退學,帶你從那個奇怪的學校跟升學制度中走出來。或者,我會揮著神奇的魔棒,把北一女的社團與同學們留下來,把老師跟考試制度都送去退休。

總之,你可以在一個很棒的圖書館跟實驗室,跟其他一群和你一樣的青少年們,一起透過遊戲、設計與執行方案學習。你們雖然只有十五歲,卻關心著弱勢族群的生存權、人類未來要怎麼不損害地球的與世界和平共處、當生命已經不再有品質到底人有沒有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還有好多好多。

面對這些連大人都想不出來輕鬆解答的問題,你們的責任不是馬上想出答案,而是在安全、快樂、充滿創造力的環境,去做不同的試驗,可以是物理化學生物實驗,可以是尋找歷史地理人文資料。

在這個地方,可以犯錯,可以失敗,可以有瘋狂的主意,可以有同儕之間認真的辯論與討論,可以放下手中的工作坐在大樹下發呆。(沒有一字不漏背課文這種事情,即便有什麼是需要記得的,你們可以透過教導別人跟解釋給自己聽的過程,讓自己的心真正記得。)

不過,我知道,我無法回去改寫歷史,我只能,讓心中十五歲的你,在此刻活在心中理想的樂園。就是我現在的生活。

每一天,雖然我走進一樣的辦公室,面對個案,但是,沒有一天是完全重複的。即便是看了三年的個案,還是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每一天,都是帶著謙虛與專業的心,進行新的探索、試驗、學習。

恩,我相信十五歲的你,對於這樣的生活會是滿意的!

 

後記:我也想感謝當年十五歲的你,謝謝你讓自己參加辯論社還有做很多其他好玩的事情。雖然你無法逃脫那個莫名其妙的生存遊戲,你在體制之內,總是可以找到讓自已繼續做自己的方式。正因為你這樣的固執與堅持,我們才有機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方。

我也想感謝不知名的老師與學姊們,在那莫名其妙生存遊戲中,一定是因為有你們,才讓那個學校有著這麼多的課外活動。或許,你們有人也看到那個遊戲的殘酷,所以爭取了一些自由喘氣的空間。或許,你們只是單純旳喜歡做哪些事情,所以就真心地創造了那些空間。不管如何,謝謝你們。

 

隱喻、故事、與身體(四)分裂的內在

插圖7-1

灰灰開始觀察自己,發現心裡面有好多不同的部分:

凍結害怕的小白兔,勇敢又過於負責的小貓咪,渴望被愛的小孩,紅了眼想反擊的怪獸,

還有好多好多~她自己也還不完全明白。

(摘自「從聽故事開始療癒」p.174)

其實,在書中我並沒有清楚的點明,或許,從某個角度來看,小白兔與小貓咪的故事,可以說是治療師講給灰灰聽的隱喻治療故事,幫助灰灰了解自己內在不同的分裂自我狀態。

內在分裂自我在學術理論上使用的名詞是,人格的結構解離(structural dissociation of personality)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人格的結構解離不直接等於所謂的多重人格。單次的創傷,會造成第一級的解離(請參見上一篇的圖表)。單次創傷身心經驗,分裂出去有其獨自的感覺、行動、想法,同時,視創傷當時與後續的身心狀態,我們有可能記得比較完整的身心經驗(例如可以回想到事發當時的影像畫面),也可能只是身體中儲存的身體程序記憶(例如可能只是身體疼痛的感覺,但不記得任何其他的畫面或事情)。

複雜的創傷,則會形成第二級的解離。在人格結構中,不管是第一級還是第二級的解離,都會有一個主要的部分,這個主要的部分,讓我們能夠繼續大部份的日常生活,而這個部分對於創傷經驗則採取逃避的態度,就像是上一篇故事中的旅人,不斷地往前旅行,把記憶的盒子,一個又一個的堆到背後的行李箱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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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 der Hart 等人解釋,他們之所以用結構解離這樣的名詞,是因為這裡指的並不是一般日常生活中身心狀態的偶而解離(例如開車晃神就錯過交流道),而是在人格結構當中,這一部分的身心經驗,解離出去了,和人格系統中其他部分無法形成適當的互動與交流。就像是上一篇的隱喻故事,旅人行李箱中的記憶盒子,盒子跟盒子之間並無法溝通,旅人跟盒子之間也沒有交流。

第三級解離就會形成 DID(也就是過去所稱的多重人格)。那就像是,旅人不只是背後有行李箱,在年旅行的過程中,有些盒子啊,可能因為很大一個,自己也就變成了一個可以說話可以行動的布偶。趁著旅人一不注意,布偶在背後做出各種旅人有時候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事情。

第一級與第二集的結構解離其實在臨床上比較常見。但卻不被大多數的助人工作者所了解。

舉個虛擬的例子來說。在晤談室中,一個明明平常很有自信心,曾經在兩三百人面前表演過的個案,卻在某些時刻會突然有引發恐慌症的社交恐懼。這個社交恐懼就來自于某個分裂的內在自我,但是因為這個分裂的經驗太久遠了,所以,個案只記得那種莫名其妙的突發恐慌身體經驗,在意識層面並不記得年幼時的人際霸凌所留下的種種身體記憶、情緒感覺、對自己的認知、對他人的認知。

而在晤談室中,當社交恐懼突然被引爆的時候,個案可能連諮商師的眼睛都不敢看。常常,這樣的個案有可能會被標簽為邊緣性人格疾患,尤其,在辯證行為治療變紅,讓邊緣性人格疾患變成可治之症之後,這樣的標簽在美國好像也越來越流行。

我在這邊並不是想討論這樣的標簽好不好。而是想從創傷理論的角度,提供了解個案的另一個視角。

而在晤談室中,我也很少用人格結構解離這樣的名詞,畢竟,一般大眾可能會被這樣的名詞嚇到,而一般的專業人士可能也還沒有學過這樣的理論。所以,在書中,我用的名詞是,內在分裂的自我。

書中的灰灰,當內在分裂的自我被不同生活經驗引爆的時候,衝動的小怪獸可能就只專注在戰鬥保護自己、凍結的小白兔可能就只能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而過於負責的小貓咪可能完全執著在目前的工作上,對其他人事物都不想關心。當夜深人靜,灰灰面對這些不受控制的自我,大概就更會覺得生活失控,身心失調。如果我們要擔任灰灰的治療師,那麼了解結構解離會是非常重要的。不然,我們可能會只看到灰灰外在高功能的一面,而無法陪著灰灰一起探索並理解內在分裂的自我。

文字:胡嘉琪

References:
Van der Hart , O., Nijenhuis, E. R. S., & Steele, K. (2006). The haunted self: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and the treatment of chronic traumatization. New York: Nor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