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基本原則中發展出有創意的治療法(一)

這次回台灣,上課時常常被問,那到底要怎麼治療受創傷的個案?實際步驟長什麼樣子?

我的回答常常是,我在這裡分享的是基本理論與原則,我希望大家聽了之後,可以在不同的實務工作中,因人因地制宜,有創意地發展出不同的介入方式。

有一個最基本的原理是:創傷是儲存在身體裡的程序記憶,治療創傷時,治療師需要幫助個案,在身心回到容納之窗的狀況下,重新改變此程序記憶。

例如,一個小學生因為受創傷被轉介接受諮商輔導,可是在輔導室中不是哭就是生氣,那麼,此時,治療師面對的,就是這個孩子的身心已經有一個“程序”,在面對任何提醒他想到創傷(或甚至自己有問題的這個標籤)時,就會像個小火山一樣爆發,或者是像夏天的雷陣雨一樣雨珠伴隨著雷聲一起來。

這時候,治療師第一個需要的就是去改寫這樣的程序,讓孩子可以在晤談過程中體會到,原來我可以跟這個老師談話而不需要變成火山爆發或雷陣雨。

而這個具體的方法是什麼呢?老實說,這完全因人因地制宜。

這有可能是,老師很清楚地對孩子說,XXX下次我們不要在輔導室,感覺你來這裡都很不開心,我其實最想做的就是陪你,我們下次約好,在輔導中心前見面,然後老師跟你一起去學校花園散步,我們來練習怎麼看花看草好不好?

這也有可能是,老師在孩子生氣亂丟東西的時候說,XX我看到你再丟東西,老師我自己感到不舒服,可是我不會離開我要一直陪你,只是我也要照顧自己,所以,老師來做個體操(例如,做我上課教過的左右手與左右腳協調運動),這樣老師可以穩住自己,又不會讓你覺得我不理你。然後,或許學生看到你這個老師跳得像猴子一樣,就噗嗤一聲笑開來了。

這也有可能是,老師說,我看到你哭得很傷心,我不知道你這樣哭會不會讓你身體跟心裡受不了,那我在旁邊哼首歌陪陪你好嗎?

這也有可能是,或許談話現在就是幫不到這個學生,會不會開個團體直排輪訓練可以進一步一起增進這群孩子對於害怕焦慮面對挫折等等情緒的身心容納之窗。

總之,這實在有太多太多的可能。重點是,治療師要有清楚地介入“意圖”與“目標”,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設計的這一招,不是為了逃避學生,也不是為了懲罰學生,而是讓治療師可以穩穩地陪著孩子,在面對情緒與身心失調時,可以練習如何回到身心容納之窗當中。

我在不同地方講課時不知道有沒有把這點說清楚。

我想說的是,我在講的是心法,就像是獨孤九劍的心法,至於你愛用屠龍刀、倚天劍、君子劍、淑女劍,還是草木皆可為兵器,那真的要看你之前已經培養出來最擅長的兵器是什麼了?

還有在這當下跟你過招的是誰?(個案的特質、需求、發展階段等等)

在晤談中過招的當下,所有的招式都是死的,只有人才是活著的。

此外,我講的理論與原則,有一部份也是想幫助治療師可以回頭跟轉介者說明。很多時候,台灣的輔導老師們過招的是外在的壓力~

例如,治療師可能對校長解釋說,我們雖然看起來是在遊戲,不過這其實是奠基在理論上的,你看,這本書上的胡嘉琪老師就是這樣說的。所以我們雖然看起來是在玩直排輪,可是我們其實是在拓展身心容納之窗,這樣子孩子才會更有能力去面對創傷或者其他生活中的挑戰。

了了分明、歸心祈禱、與辯證思維

這次回台灣的短暫行程中,與台灣婚姻與家庭輔導學會合作,想給出一場工作坊,希望在課程中分享「了了分明」、「智慧心」、以及我自己由經驗取向延伸出來的雙椅辯證方法。

我自己本身並不是基督徒,也不是佛教徒,只是,我對於靈性與宗教有著瞭解的興趣。在美國,跟一個教徒長輩朋友聊天時,她說:「對我來說,你的哲學與生活行動很有基督教徒的精神」,所以我們常常互相討論,相互學習。而有時候,這位朋友也跟我的另一位長期學習東方道家哲學的美國長輩朋友互相對話,而我就在從旁傾聽的過程中,欣賞著道家與基督教彼此的交流。

在美國生活十一年,有趣的是,我常常是從美國白人的身上重新回去學習東方的文化與哲學。除了這位鑽研道家哲學的美國白人長輩,我也在辯證行為療法中,重新看到東方辯證思維的可貴之處。

一般人會覺得「正念」是從佛教來的,似乎會懷疑這樣的練習是否有宗教的意味。而辯證行為治療法則強調其中的「了了分明」與「智慧心」概念與練習,並不需要練習者有任何宗教背景,而是從心理學的實證研究角度,看到練習專注對於大腦神經的發展與修復是有幫助的。同時,辯證行為治療裡面也尊重每個人原有的靈性或宗教取向。因為,不同的宗教取向中,都有關於如何進一步提升我們靈性的討論。

據我所知,在天主教與基督教的傳統中,也有「歸心祈禱(centering prayer)」、「靜默式祈禱(contemplative prayer)」這些練習。在美國,這個 Contemplative Outreach機構是推廣其練習的主要派別之一。

當然,在基督教會中,也有人對於所謂的歸心祈禱練習,提出反省與質疑,這位在美的華人基督徒,寫下了許多反思,其中這篇是關於區分安靜與入靜的不同。這位作者很具有批判思考的精神,也在其他文章中點出,如果只是一味的追求入靜,想達到頭腦一片空白的境界,而沒有進一步地反思基督的教誨,這不見得是與神接近的道路。

我自己從研究創傷治療、解離、人格結構解離當中,確實也看到,某些基督徒個案,把超覺靜坐(類似歸心祈禱)當成功課而長期練習,並能夠在這樣的祈禱中達到身心平靜的狀態,對於戒除酒癮有幫助。但是,這個部分跟其他受創傷的部分是解離開來的,也就是說,受創傷的部分還是沒有辦法感受到身心的穩定,換句話說,受創傷部分的人格還是與神距離遙遠的活在黑暗中。所以,個案體認到自己還是需要繼續在療癒的路途上往前進行,需要透過 ACOA 團體和個別晤談來重新回頭整理原生家庭與童年的議題,才能進一步促進人格的整合,也更能夠增進靈性道路上的成長。

我喜歡辯證行為治療法中很清楚地點出,任何一種技巧或練習,如果使用過度(變成單一依賴的習慣)都有可能無法再為自己帶來好處,甚至反而為自己帶來傷害。在療癒與成長的過程中,不同部分的辯證平衡是重要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這個課程中,除了談「了了分明」與「陪伴靜觀」技巧(以及和歸心祈禱的異同),也想為大家帶來從經驗取向出發的雙椅辯證。因為我知道,透過了了分明而得到的大腦專注力,或身心調節能力,還需要辯證省思的能力,才能幫助我們逐漸獲得帶有靈性的智慧之心。

我一向不是個純粹的行為治療師,而我一直相信,助人工作行業中多元化的重要性。不同的取向,不同的專業,各有其專長與限制。任何傷痛不是一個人造成的,而是一整個系統的問題,所以,傷痛的療癒與復原也需要一個系統,不同專業的團隊合作,才能真正幫助個案。所以,雖然我不敢說我對於宗教與靈性修為有著高深的知識,我想試著從一個諮商心理學家的角度,分享我的學習與反省。很期待在這個課程中能夠有教學相長的相互滋潤!

【創傷治療與家庭系統的實務對話】工作坊

對許多在心理與精神醫學領域提供實務工作的助人工作者來說,不可避免地會面對臨床個案過去與當前的創傷經驗,創傷復原的歷程除了是個別的復原工作之外,往往也與個案的系統有著交互作用。

在實務工作上對於創傷個案各有所專長的江文賢博士和胡嘉琪博士,跨太平洋聯手策劃了兩堂精簡又深入的課程。企圖透過兩人分享對話、同台示範、彼此指教的過程,讓參與者學習關於創傷治療與系統工作的實務技巧。

◎課程內容:

104/05/04(一):如何有效管理創傷後遺症的多元方式

文賢老師:Bowen家庭理論面對治療實務的基本方向,就是降低焦慮提升自我分化,這說法如同禪學所說「明心見性」,當情緒波動綁架智慧之時,駕馭情緒往往是一門重要的功夫。降低焦慮存有非常多元的方式,它涵蓋在生理、資訊解讀與行為互動的各種層面,治療師理當好奇每個人的能力,引導每個人開展他們獨有的降低焦慮方式,這種歷程往往是治療中的一種樂趣與祝福。在第一天的課程中,我將會試著說明不同層面上降低焦慮的研究,以及臨床上的運用。

嘉琪老師:在「從聽故事開始療癒」一書中,嘉琪老師用「在埋著地雷的土地上,重新修復與拓建老舊村莊」來比喻創傷療癒,這重新修復與拓建的過程,不可避免地會翻土,可是一翻土,不就又有可能會被地雷炸到嗎?在第一天的課程中,我會用「踩剎車」這樣的比喻,來談治療師需要能夠在陪伴創傷幸存者時,如何跟隨個案的身心狀態,提供踩煞車這樣的幫助,也教會個案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需要踩煞車,重新回到身心的 「容納之窗」。

104/05/11(一):在關係的脈絡中瞭解與治療創傷

文賢老師:個體創傷之後的復原歷程,往往不只是一個人的工作,而是一個家庭系統的復原歷程,家庭如何從創傷之中調適過來,也影響了個體創傷是否能夠有效復原。在本次的課程中,我將簡介家庭面對壓力提升之後的焦慮機制,以及如何在實務上看懂這些機制,建立家庭的新平衡。

嘉琪老師:安全的依附關係,提供了我們一個安全的堡壘與安全的天堂,幫助我們更有勇氣面對困難,也在我們身心失調時,幫助我們調節身心與情緒。創傷事件發生前後,我們的依附關係一方面影響著身心的脆弱性,一方面也影響著身心的復原力。在本課程中,我將進一步討論如何從幫助個案回到身心容納之窗,建立起安全依附的諮商關係。同時,如何將情緒取向伴侶治療與心理劇的概念與小技巧帶入個別諮商中,幫助治療師與個案一起探索個案的關係。

◎上課時間:104年5月4日(一)、11日(一),每天18:00-21:00,共6小時

◎上課地點:華山開心教室 (臺北市忠孝東路一段150號2樓,捷運善導寺站)

◎上課方式:理論短講、體驗、案例分析、現場示範、分享討論

◎參加對象:

一、與創傷治療、助人工作者優先

二、助人相關(社工、心理、諮商、臨床、精神醫學等)科系學生

◎講師介紹:

江文賢博士

美國加州專業心理學院婚姻與家庭治療博士,目前為懷仁全人發展中心兼任心理師,長期從事婚姻與家庭治療,尤其是婚姻與家庭暴力的相關諮商工作。另外,江博士多年來接受Bowen家庭系統理論的訓練,對於家庭系統的認識,以及系統理論在實務上的運用,更有自己的解讀。

胡嘉琪博士

目前為在美國華盛頓州與愛達荷州私人開業的心理師,胡老師最近剛出版了『從聽故事開始療癒:創傷復原工作手冊』,本書融合東西方心理治療,搭配溫暖療癒的故事與插圖,讓讀者從聽故事開始接近內心的傷口,試著踏出療癒的第一步;更以身體心理學、情緒經驗取向、新一代的辯證行為治療及系統觀為立論基礎,帶領讀者一步步探討創傷成因,檢視原本逃避的內在經驗,清醒地看待各個分裂的自我,逐步整合自己。

◎預計人數:30人為限(人數不足則不予開課)

◎課程費用:單堂900元,兩堂合報優惠價1400元。

◎ 退費機制:報名後個人因故取消無法參與者,4月24日前(含)退報名費8成, 4月25日至4月30日退報名費5成。開課前三日(含週末)、開課當日、或開課後提出者,恕不退費。但若課程因故無法如期開課,本會將無息全額退費。

◎ 報名、繳費方式:

一、請先填寫報名表並e-mail到電子信箱:ting1147@hotmail.com 王小姐收,郵件標題主旨請寫「創傷與系統工作報名」;並請於報名後三日內(含報名日)繳費,超過三日繳費請重新報名排序。

二、繳費方式(手續費恕請自行負擔):

郵局戶名:胡嘉琪    郵局局號:0001557      郵局帳號:0484431

三、完成繳費後,請mail或以LINE訊息告知。請依以下方式擇一回覆:

  1. 傳送LINE(帳號:ting1147)訊息告知:訊息內容請附上:報名課程、姓名、聯絡電話、繳款日期、繳款帳號末五碼。
  2. E-Mail告知報名課程、姓名、聯絡電話、繳款日期、繳款帳號末五碼。

四、核對報名及繳費手續皆完成後,將會以E-Mail通知完成報名手續。

五、活動前5日以E-Mail寄發「行前通知」,敬請注意。

六、繳費收據將於活動當天分送,請妥善保管繳費收據,若遺失,恕無法補開及退費,如需特定收據抬頭,請事先告知。

七、報名截止日:,請於報名後三個日曆天繳費,逾期視同放棄,本課程逕行遞補不另通知)。請于4月27日之前完成所有報名手續。

◎ 時數證明:課程結束由本課程講師授予實際參加之研習時數證書,請妥善保管,遺失恕不補發。

◎ 學分認證:本課程無法提供專業繼續教育學分認證。

◎ 其他注意事項:

1.上課日期或時間若有更動,會提前告知,若學員無法配合,恕無法補課,但可以退費。

2.上課日如遇颱風、地震等天災,依政府公告停課,另擇日補課或取消課程並全額退費。

◎協辦單位:台灣婚姻與家庭輔導學會

◎ 課程助理連絡方式

1.聯絡人:王小姐

2.Line:ting1147

3.EMAIL:ting1147@hotmail.com

◎ 報名表(請copy後paste到word 或email內文,或請依照格式自己製作)

報名者姓名:

請註明您之後打算用 Line 還是 Email 進一步提供繳費資料?

助人工作專業類別(例如,臨床/咨商心理師或社工師):

目前工作場所及年資(或就讀專業科系及年級):

是否曾經參加過江文賢或胡嘉琪老師的任何課程?(如果有,請簡單說明)

過去或目前是否有與創傷個案工作的經驗?

過去或目前是否有與夫妻或家庭工作的經驗?

請用兩三百字說說你對本課程的期待,以及什麼吸引你來報名本課程?(您的分享將有助於講師更能針對您的需要來設計課程)

對自傷傳達理解(Validate self-injury behaviors)

「你低著頭,不語。點點頭承認,是的,我常常在生氣難過痛苦無感的時候,拿刀劃自己。搖搖頭,沒有,我沒有想死~」

「你張大著眼睛,觀察著我的每一個回應,尤其,是我的肢體語言。你說,你已經遇過太多所謂的專業人員,把你的自傷行為當成自殺意圖。你說你厭倦了你需要對醫生護士提供心理教育,你想找到除了在網路上的自傷版之外可以理解你的人~」

「你叛逆的雙眼,生氣地瞪著。不是,我割自己跟尋求注意力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是青少年,我怎麼會想要大人來管我?沒有,我不想死。你們可不可以通通不要理我!」

在晤談室或生活中曾經遇過這樣的狀況嗎?這大概是讓很多助人工作者緊張又不知所措的情境。腦中開始盤算著,「我要怎麼跟督導報告?怎麼跟學校老師協調?這個校長應該會要求我寫一個報告?這個自殺危機到底有多高?」

或者,如果這是父母遇上這樣的青少年,父母可能滿腦子馬上就被各種擔心、生氣自責給淹沒了,「天啊,我的孩子怎麼了?為什麼瞞著我?幹嘛要為那些小事弄成這樣子?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呢?」

當父母與助人工作者被這些念頭纏住時,就很難對眼前的人給出理解。

從事青少年心理治療多年,用自身實務經驗來了解DBT(辯證行為治療)的Dr. Hollander 在書裡是這樣說的:

「傳達理解是教養的主要任務。當我們對孩子傳達理解,我們就教他們如何精確地把內在經驗用話語表達出來,也讓他們更能信任自己的經驗,他們也就能進一步用經驗來理解自己以及從事問題解決。」”Validation is a key task of parenting. When we validate our children, we are teaching them how to accurately label their inner experiences and to trust those experiences and use them to self-validate and effectively problem solve. (pp.51)”

然而,當父母師長與助人工作者想幫忙之心太過的時候,我們反而常常無法傳達理解。作為之心doing完全掌控此時此刻,與經驗共存的存有之心being就出不來了。

於是,我們可能急著提供安撫:「你朋友在臉書上說你壞話,你不要那麼難過嗎?何必呢?」

我們誤以為自己可以提供經驗參考:「我也當過青少年,我知道這是一段難過的時候。」

我們急著分享智慧:「年輕人,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我們想幫對方解決問題:「與其拿刀割自己,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去跑步唄!」

這些話語也不是錯。只是,在關係中,沒有試著了解的第一步,雙方就沒有橋樑,這些話語也只會變成耳邊風~

唯有當助人工作者或父母師長,願意先專心守護住自己當下的情緒,對內在了了分明,才能先把這些話語放在一邊,誠心地試圖理解對面這個人,是在什麼樣的前因後果之下,拿起刀子往自己身上劃?

參考書籍:Helping teens who cut: Understanding and ending self-injury. Michael Hollander, PhD. (2008). The Guilford Press.

doing vs. being:積極作為之心 vs. 當下此在(存有)之心

床頭擺著從台灣帶回來的書,其中一本是金樹人老師的「如是 深戲:觀 · 諮商 · 美學」。每天讀一兩篇,有一種睡前小啜一杯白蘭地的感覺。

白天翻譯辯證行為治療,晚上讀一篇金老師的散文。兩者正好互相呼應。雖然,金老師並不是在談辯證行為治療,但是金老師深厚的禪學與敘事治療修為,卻以更具有中國藝術感的方式,描繪出一幅什麼是「渾濁之心,如墜雲裡霧裡,止而觀之,照見真山真水。」的國畫。而這樣的境界,正是辯證行為治療中談的修煉「智慧心(wise mind)」。

前夜,第一次看了王家衛導的電影「一代宗師」,因為看得是英文字幕,有些對話沒有完全掌握,但好像也正因為失去部分的語言,正好適合看王家衛那重視用畫面表達人物性格的電影風格。很喜歡葉問與宮老爺對打的那一場戲(宮老爺開宗明義說了,是要討教哲學不是打架,給葉問下的題就是能否破開手中的那塊餅。

在這場內功很深的交手戲中,兩個人都活在一種很當下此在(being mind)的存有狀態當中,可同時,兩人又各有很清楚的目標,一個要護餅,一個要破餅,所以兩人也活在作為之心(doing mind)當中。這是全劇中智慧最高的兩個人交手的過程,也是宮老爺把武學燈火傳承給葉問的過程,一個教一個學,卻又教學相長。對我來說,這是全電影的重點,這是一部沒什麼愛情戲的電影,因為主角葉問活在超乎浪漫愛的境界當中,追求的是人世間活著的更深本質。

有趣的是,雖然諮商跟武學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關係,底子裡,其道理卻是深深相通的,萬法歸心,不管是武學、禪宗、還是心理治療,都是在修煉智慧心。而智慧心,正是作為之心與此在之心共存時的狀態,這在辯證行為治療當中,變成了教導個案的重要講義之一。

在辯證行為治療 DBT 的四大技巧訓練當中,第一個最核心的技巧是「了了分明(mindfulness)」。在張老師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辯證行為治療工作手冊中,譯者特別把 DBT 中的 mindfulness 翻譯成了了分明,以跟卡巴金的正念減壓 MBSR 有所區別。因為 DBT 中的了了分明練習,可以是時間很短的,常常包含各式各樣用感官探索當下環境的練習,而 MBSR 則多從內觀呼吸與身體的方式開始。

在從「聽故事開始療癒」一書中我談到,對於曾受過創傷的人來說,要靜下心來用正念內觀很難,因為這等於是要他們突然面對因創傷而極度失調的身心。一般人內觀最多觀到剪不斷理還亂的雜念,但是受創傷者,卻可能在內觀時突然又遇到傷害自己的大野狼(創傷事件)。在台灣講課時,我也跟學生解釋到,這MBSR 在實證上有效是減輕憂鬱復發,人家沒有說可以用來治療創傷或戒毒。因為要能夠靜下心來用三十分鐘內觀,這需要身心能夠在三十分鐘之內都維持在「容納之窗」之內才行。

因此,辯證行為治療講的技巧叫做了了分明。可能只是在短短一分鐘之內,給作為之心一個清楚的目標,專心地看著眼前一張風景照片,讓此在之心可以浮現,了了分明地觀察並描述自己看到什麼。在這樣的過程中,對於失控的身心踩煞車。

不過,在「聽故事開始療癒」第六章延伸閱讀當中,我討論了自己為什麼選擇用「靜觀」來代表 mindfulness,同時,在第七章的延伸閱讀中,我討論了陪伴靜觀這樣的方法。因為,對於身心極度失調的人來說,即便是要用一分鐘專心地觀察並描述眼前一張照片,沒有人陪伴也很難!(我的一些美國個案數呼吸三次都數不到,腦子裡太亂哄哄了!)

人際的陪伴可以讓我們安心,有人在旁邊用堅定又溫和的話語說:「來,我們一起來看看牆上這個時鐘,你看到什麼?還有呢?還有看到什麼顏色嗎?還有看到什麼形狀嗎?哇,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才看到這個鐘還有這樣的花紋呢!」治療師與個案,一起進入作為之心與此在之心並存的狀態,也一起進入兩人和諧共存又相互改變的狀態,就如同宮老爺與葉問的交手,這才是教學相長的起點與過程~

Validate vs. Invalidate:從萬芳的歌來理解辯證行為治療中的詞

在翻譯辯證行為治療技巧手冊時,遇上一個很難找到中文的詞:validate/invalidate。我跟其他翻譯者的意見有些不太一樣,不知道最後會怎麼決定。

辯證行為治療的理論之一,是解釋情緒失調(emotion dysregulation)怎麼來的?而其根基在於生理社會(biosocial)理論,也就是個人生理特質與社會環境互動會造成個人身心的失調。換句話說,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與生俱來的特質,當這些特質跟環境不合,或者,這些特質所伴隨的特殊需要沒有被環境滿足,就比較容易讓我們發展出情緒失調。

例如,天性比較敏感,情緒比較多的孩子,如果剛好配上直腸子的照顧者,照顧者可能不懂這個孩子在鬧什麼情緒。如果這個照顧者本身又因為其他因素(例如壓力大)而容易發脾氣,這兩者互動之下,就可能讓照顧者跟小孩,上演出越吵越兇的劇碼,小孩覺得自己不被理解而更努力發脾氣,大人搞不清楚只覺得這個小孩很壞,就更阻止對方發脾氣(咦,這個好像連續劇裡面的劇情啊!好像也可以換成配偶或師生之間的劇碼~)。

辯證行為治療中提到,在這樣的互動下,小孩本身的經驗就常常被 invalidated。而如果小孩本身情緒敏感,容易沮喪生氣,又缺乏自制力,長期在 invalidating 的環境中,就很容易造成小孩發展出情緒失調。

因此,在辯證行為治療的四大技巧訓練領域中包括「有效人際關係」的技巧。而其中一個重要的技巧就是如何 validate 他人與自己。

講到這裡,就想回到討論 validate 這個詞到底要怎麼翻譯呢?一般的字典,會說 validate 就是驗證,確認,認可的意思。例如,我們可能會說,實驗的結果 validate 之前的假設。所以,辯證行為治療的創始人,使用了一個非常科學的語言來試圖描述這個人際關係中的重要技巧。

可是,這樣的英文科學語言放在中文當中就變得超級奇怪,例如,如果我們說:「父母需要驗證小孩的情緒」,大家肯定聽不懂。如果改成:「父母需要認可小孩的情緒」,雖然句子意思通,但卻又不是其本意 。尤其,生氣的父母一聽到這句話,火氣更大:「你是告訴我說,我家小孩在那邊鬧脾氣威脅我不買電玩就不吃飯,我要去認可他這樣的情緒?那他不就騎到老子頭上來了嗎?我看你們這些治療師真是有神經病!」(在學校當老師的讀者可能知道,一旦老師對某些父母講了可能被誤解的話,有些家長可能馬上這樣開罵啦~)

所以,我們需要回頭更深一層的了解,到底什麼是 validate/invalidate?

在這時候,不知為什麼,腦海裡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首流行歌的歌詞:

「你的世界,若不要我陪,告訴我,我試著了解~」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QIo7beRZjg

雖然這是情侶之間的歌詞,但這何嘗不能用在親子與師生關係之間。當兩個人之間出現間隙,總要有一方,試著開始去了解另一方的內心世界。

在溝通中,當我們嘗試去 validate 另一方時,就是在踏出試著了解的一步。

我們試著邀請對方說出自己內心的感覺與想法,以及身體的感官知覺,這些身為另一個人只能嘗試觀察卻永遠無法真正得知的主觀經驗。

當我們傾聽對方述說的話語之後,我們試著把自己的了解說出來,問問對方,我這樣的理解有貼近你的內心世界嗎?因為我們知道要尊重對方的主觀經驗,任何我們的理解只能是一種初步假設,所以我們用抱著做科學實驗一樣的中立精神,虛心地跟對方確認,我們是否理解到對方了?再不斷修正假設,不斷繼續彼此溝通。一步步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有可能重新拉近。

有著濃厚行為主義色彩的辯證行為治療,沒有用同理心這個詞,而是選了一個用做科學實驗精神的詞來傳達以上這個豐富的溝通過程。

回頭聽聽萬芳的歌,戀人之間,從初戀時抱著電話,一路走到逐漸疏遠。很多人在面對這樣的狀況時,會情緒高張地去指責對方變心,去要求對方付出。但是這首歌試圖說出另一種面對問題的因應之道。當其中一人,能夠自己先安撫自己在寂寞午夜無法入睡的痛苦情緒,溫柔地向對方伸出手說:「你的世界,若不要我陪,告訴我,我試著了解~」。那麼,那已經走到僵局的溝通,才有可能轉圜的餘地。

而如果我們能夠有這樣的情緒調節與人際關係技巧,用來面對個案,教養小孩,與伴侶相處,與同事溝通,我們的社會,真的能夠變得更平靜調和呢!(PS:我暫時,用傳達理解這樣的名詞,來翻譯 validate 這個英文~)

從療癒身心創傷到建立學習型組織(第十章結語補充)

品質管理之神戴明博士(Dr. Deming)以幫助日本製車企業、發展出零失誤率的品管系統,打敗底特律為主的美國汽車大廠而聞名。二十年前,當我還是交大工業工程管理系的大學生時,每位工工管的學生都要學習根基於戴明管理方法的品管理論。然而,一九九○年代成名的管理大師彼得.聖吉(Peter Senge),在全球知名的管理經典《第五項修練》(The fifth discipline)中,分享自己與戴明博士的對話。當時已年邁的戴明博士,感嘆自己的管理哲學不被大多數人所瞭解,他痛切地指出,現代流行的制式化管理系統,不管從學校到企業,都不斷在摧毀人們與生俱來的學習動機。

針對當代組織具有的「學習障礙」(learning disability),彼得.聖吉提出「學習型組織」(learning organization)的概念。一個團隊要能夠時時學習,集思廣益,才能以創新不斷面對改變與挑戰,否則,大多數企業的壽命都很短。可惜的是,從一九九○年初版到二○○六年再版,彼得.聖吉觀察到的是:大多數的學校與企業組織依然不是學習型的組織。

時值二○一四,我觀察到的是,由近代移民所組成的美國,在九一一事件之後所勾起的集體潛在恐懼沒有被療癒,某些政策措施反映出底層的匱乏思維。在教育制度上,美國學校過去十年來,每個學年施測標準化數學與英文測驗,考試引導教學,造成不少美國大學教授抱怨大學生不會寫作,也缺乏思辨能力。而台灣,則在二○一四年正式全面實施十二年國教,對於教育如何改革,依然充滿焦慮與多方辯論。

全球危機仰賴學習型組織來改變系統

不管是在美國還是台灣,大多數人民都有教育系統需要改變的共識,卻又面臨不知如何改變的困境。事實上,不只是教育系統需要改變,大多數人都看到,從貧富差距、地區性戰爭、恐怖分子攻擊,到全球暖化、能源危機、物種急速滅絕……我們的地球正面臨系統性的危機。而這樣的系統性危機,是無法依賴單一英雄來解決的!過去靠單一英雄或謀略家,成功扭轉乾坤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事實上,這正是彼得.聖吉強調學習型組織的原因:我們需要集眾人之智慧,才有辦法覺察並改變目前系統的組織與運作。

彼得.聖吉認為學習型組織的關鍵在於,組織中每個人都有系統思考的能力,因此,他將系統思考命名為「第五項修練」,因為大多數管理理論已經討論過前四項修練.前面四項修煉包括:成員個別的自我超越能力、團隊共享的願景、自我反省的心智模式,以及團隊成員間能彼此對話學習。

彼得.聖吉強調的是,組織成員需要有系統思考的視野,才有辦法真正實現前面四項修練的效用。 多元化的系統思維,也正是高層次同理心的重要元素之一。團體中的成員要能夠彼此溝通對話,需要對彼此的同理心以及對於未知領域虛心學習的態度,否則就可能會發生工程、設計、行銷、財務各說各話無法彼此合作的狀況。能夠同時從自己與他人等多方角度思考事情,才有以系統思維看到整個組織團隊的長中短期需要與未來願景。否則,大部分的企業員工只能以本位主義,想出暫時讓表面績效好看、短視近利的策略。

由此可知,一個健康的企業組織,需要有足夠數量的成員能夠達到這「第五項修煉」,擁有多元化的系統思維,才能充分發揮團隊合作,克服企業大環境中的種種困難與挑戰。目前全球面臨的危機,正來自於世界各國缺乏系統觀,把焦點放在維護短期商業或政治利益,卻不管慢性後遺症。

療癒創傷才能培養多元化系統思維

身為心理學家,我想在這裡進一步指出,要解決當今社會與企業面臨的系統性危機,要能夠成功地在社會、企業、學校中創造學習型組織,我們需要將部分資源,投入身心創傷療癒與創傷復原力的培養,才能真正讓每個成員邁向完成「第五項修煉」之路,擁有成為學習型組織一份子的能力。

一般人聽到身心創傷,可能只會聯想到大地震等自然災害或車禍意外所帶來的身心創傷。其實,當人們面臨威脅壓力而身心無法回應時,就面臨了身心創傷的可能性。在人類社會中,這極端壓力包括各種人為災害,生離死別、政治鬥爭的殃及無辜、核能電廠的輻射外洩、暴力虐待、商業搶奪的眾叛親離、同儕的排擠霸凌、不同種族與團體之間的歧視。甚至,原本設計來幫助人的醫療或法律程序,都可能帶給人極端的壓力,在超出身心可以承受的狀況下,對身體與心靈造成創傷。或者,有時候,當我們身心已經因為過多壓力而長期處在失調狀況,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可是看似平常的壓力。例如,一位基金管理人面對突然無量下跌的股價,平時可能能夠穩住大局,但是,如果這位管理者最近已經頻頻失眠又生病,就有可能在面對企業突發而無法掌握的狀況時,身心突然失去原有因應能力。

創傷會同時在身體與心靈留下傷痕。當我們面對威脅時,身體很自然會通知自律神經啟動防衛反應,讓我們努力戰鬥或逃跑。但是,超出身心應對能力的創傷壓力,讓我們在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過的狀況下,讓身體遭受自律神經失調的各種症狀。在心理層面上,創傷壓力留下來的深曾恐懼,會讓我們的思維模式變得僵化而沒有彈性,注意力的焦點容易放在計較眼前得失,一切以鞏固自身安全為出發點。創傷,讓我們失去創意思考與學習的好奇心。因為創傷而留下、身心裡未完成的動能,逼使我們以「非如此不可」的頑固,重複活在類似的旋律當中。當我們還困在創傷留下的身心習慣中,內在身心的僵化也限制了生命中的各種可能。當組織中的成員遭受創傷壓力後的自律神經失調與各種心理症狀,成員們無法有彈性與宏觀的系統性思維,組織也無法發展出成熟的學習型組織。

以無名英雄組成的學習型組織改變世界

在這裡,我想為「居安思危」這句古諺下一個新的定義。我們的時代,是人類歷史上最安樂,也面臨最大危機的時代。對於能夠閱讀到這篇文章的台灣人來說,我們已經不需要每天戰戰兢兢求一頓溫飽,躲避饑荒、嚴重疾病與大規模戰爭。在「居安」的環境裡,我們開始有身心資源,可以「思危」。這「思危」,並不是杞人憂天地擔心各種災難會降臨,也不是讓自己被淹埋在壓力的焦慮當中。而是能夠逐漸安頓身心,回頭面對過去千百年來人類社會累積的創傷,讓我們從過去的創傷模式中解放,真正以系統觀思維,「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挑戰地球與人類世界面臨的危機。

當社會中有足夠數量的成員,在自己的人生中走上成為療癒創傷的無名英雄之路,才能夠有一群群的無名英雄自助助人,共同創造出大小不一的學習型組織,這可以是個人內在不同自我部分的合作學習,也可能是一個具有學習型組織概念的家庭、教室、公司、社會,甚至國家。

當我們一步步療癒創傷,我們會不斷培養出身心合一的創傷復原力。向內,可以有細微的身體覺察,也看到內在不同的自我如何形成一個系統;向外,可以有宏觀的視野,看到自己與他人之間如何形成一個系統,以及在系統中我們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如此我們才能進一步以學習型組織創造出充滿創意且前所未見的變革,一方面療癒自己的身心,同時也解決這個世界所面臨的危機。

助人,無為而治乎?(辯證思維與辯證行為治療)

「辯證思維中的一個要點在於,所有的命題本身必包含與其相反的命題。」「真理是充滿矛盾的,每個智慧都包含與其相反的成分,也就是說,真理是並存的。」

最近展開翻譯「辯證行為治療技巧手冊」的工作。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屬於新一代的認知行為治療法。我在自己的新書中有討論到,但是在台灣時發現大多數人都沒有聽過,所以,當張老師出版社邀請我成為翻譯者之一,我也就一時滿腔熱血(不計後果地)答應了(咦,前天在探討助人是不是一門操縱的藝術時,我不是才笑白色巨塔裡面的主角白目嗎,我好像真的是半斤八兩啊)~

翻譯工作是枯燥勞累的苦工,在苦中作樂,就是停下來寫寫部落格自娛娛人吧~

DBT創始人試著解釋什麼是辯證思維,說到「辯證思維中的一個要點在於,所有的命題本身必包含與其相反的命題。」哎呦威啊,翻譯者可以把這麼生澀的文字加點註解嗎?還是說,畫個太極圖,會不會讓中文讀者更一目了然呢?

前天談到助人工作與管理操縱之術有其重疊之處。在辯證行為治療中,強調治療者必須覺察到咨商(治療)關係中必然存在的第一個辯證難題。一方面我們鼓勵個案接納自己,另一方面助人者鼓勵個案改變自己。接納就是維持現狀也很好,改變就是不滿現狀要打破。這兩個看起來是相對的,卻同時存在於咨商(治療)關係中,如果助人工作者沒有處理好這個議題,就很容易造成關係中的緊張。

於是我想到,老子哲學中最高的御人之術就是,無為而治。明明要治理就是有目標,卻又無為~

咦,在心理治療領域中,認知行為學派的主導性一向被認為比人本主義學派強, 使用行為主義中的行為塑造原則,強調要個案做家庭作業與練習,怎麼在討論辯證行為治療時,我想到的卻是無為而治呢?

一大本五百頁的的辯證行為治療技巧手冊,還搭配另外一本也是好幾百頁的工作手冊,如此詳細地規劃治療過程。我覺得是很值得台灣目前心理咨商與治療界參考的。同時,在書中隱隱約約透露出,要當一個有效的辯證行為治療師,非常需要能夠中立客觀的基本態度,才能以智慧之心幫助個案,從極端的情緒旋渦中往後退一步,洞見卡住自己的辯証難題。

十二月返台,和研究自殺防治的朋友吃火鍋,他說,根據他的研究結果,經驗不足的自殺求助專線的義工們,越是想幫忙,卻常常幫倒忙。因為那個想幫忙的心,就會很容易用各種方式對電話那頭蒙生死意的人,威脅利誘指導說服責罵,各式各樣的操縱之心也就出來了。只是,越想影響對方,對方就越不想讓你影響。

辯證行為療法的創始人,一開始是想發展出可以治療反覆自殺與情緒嚴重失調的個案。在結構化的介入方式中,面對如此強大的危機個案時,卻最需要無為而治而不被得失牽絆的心~才有辦法淡定地和個案一起分析,你心上這個想要一刀割下去的衝動,可以給你帶來什麼好處?又可能讓你付出什麼代價?越淡定,越客觀,似乎也就漸漸讓個案也從情緒高漲的一個極端當中,慢慢往後退。

「真理是充滿矛盾的,每個智慧都包含與其相反的成分,也就是說,真理是並存的。」

槍聲響起 & 慢療~

我的個人諮商工作室開在一個叫做Moscow的小鎮。Moscow(Idaho 愛達荷州)距離我住的 Pullman 大概開車是十五到二十分鐘。Moscow 還保有著六零年代社區人情味,短短幾條街上,有著好幾家很有人文味道的書店、咖啡廳、餐廳、藝廊、百年建築改裝的電影院。天氣好的時候,在小街上,有緩慢散步的老人,推著嬰兒車慢跑的父母。週末夜晚,可以從窗外看到咖啡廳之內的音樂會。我自己住的 Pullman沒有這樣的小街,大多時候,你可以在路上看到車子,但街道上大概看不到超過十個人。

早上,在臉書上聽到朋友分享 Joan Baez 的音樂,在她柔美的歌聲中,我才鼓起勇氣閱讀近日新聞。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E4ywDFSR3k#t=1413 (音樂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kNsEH1GD7Q (一首歌, We shall overcome~)

諮商工作室所在的小鎮,上周六發生槍擊事件。幸運的我,在美國十年多都住在比較平安的鄉下,所以這是距離我最近的槍擊事件,而且發生在我很喜歡的小鎮。

心很痛~

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

雖然都是我不認識的人,但在這個只住著兩萬多人(包含大學生)的小鎮裡,受到影響的人真不知道有多少?

讓自己好好感受,心痛與胸痛,以及淚滑下的感覺。

想起昨天寫下的,要有勇氣看見黑暗,才能看見暗夜中的一點星光。

剛好,也看到高中同學當編輯獲獎的消息,「慢療,我在深池醫院與1686位病患的生命對話」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24797

中文版的介紹詞是這樣開頭的~「疾病醞釀了多久,療癒的時間就要多長……」

殘酷的行為在人類歷史上已經存在很久了~這樣的社會疾病也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慢慢療癒。

老公給我看一個網站,上面有芝加哥的謀殺案統計數據,最近十年確實比一九七零和九零年代降低不少。想起在槍支比較不普遍的社會裡,戲劇中卻有比較多的近身肉搏戰。週末正好看到幾個中文武打片的剪輯精彩動作,發現習慣看武打片的華人,對於近身暴力攻擊的忍受度真的比較高(我老公看不下去,還有,我完全不敢邀請他看賽德克巴萊電影,他應該會有創傷然後做噩夢。)

整體來說,世界並沒有變得更殘酷,但同時,世界上依然存在著殘酷,而殘酷與新時代的發明繼續交織變形。

或許,當整個社會投入太多心力在快速翻新科技與商業設計時,我們真的需要記得,療癒與社會系統的進化不是一件可以速成的事情。

放慢腳步,才能從全人與系統的觀點繼續療癒~

助人工作是一門操縱人的藝術嗎?

二十年前,當我開始閱讀心理學相關書籍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心理學,從某個角度來說,就是一門如何操縱自己與他人的科學。

記得多年前在愛荷華州的州立大學實習時,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女孩,在結案的時候,很真心的跟我說謝謝時。她跟我說,謝謝你幫我,你真懂得如何操控我啊!(You are so good at manipulating me!)還好,英文不是我的第一語言,所以聽到她這樣說,我對於 manipulate 這個詞,到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很好奇,她為什麼謝謝我 manipulate 她呢?於是她說,其實,這一學期的諮商路走來,我現在回頭看看,你講的有些東西,跟我媽媽告訴我的其實是一樣的道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比較能聽得進去你說的,然後現在我變得更快樂了耶~

那時,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雖然英文是她的第一語言,但是因為實在太年輕了,把 manipulate當成一個很正向的詞,用來讚美我,只覺得挺有趣的~(在接受督導時也偷偷得意,自己可以沒有防衛,很接納也很開放地,與她探索話語中的意義。)

現在,回頭一想,這世上,許多從小孩子眼中給出的單純回饋,卻正點出深刻的道理啊!心理治療,是一門想要影響人改變人的學問,尤其,眼前的個案與家庭,通常是想改變又不想改變,所以這心理治療透過許多方式去影響人也改變人,這不也屬於操縱人的一個範疇嗎?

聽我這麼一說,可能許多助人工作者要跳腳!你這麼能這麼說,我是真心幫助人,你怎麼說這一行是在操弄人呢?

我想強調的,是昨天說過的,可不可以,讓我們用慈悲心,來深入探討,什麼是操縱?我們到底活在什麼樣充滿操縱的華人文化與歷史當中?

而慈悲心,對我來說,就是不預設立場,不動火氣,淡定地站在一個客觀距離之外去理性檢視事實,同時,又帶著大愛的包容,深入同理。

一位當國文老師的朋友在臉書上給我回饋,他是這樣看三國人物的,諸葛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需要很大的勇氣與遠見,阿斗皇帝,願意完全讓出自己的權力,需要很大的氣度。朋友說,「用無私的 “愛" 重新去看待蜀漢三國人物,才會發覺他們真的是亂世裡的花朵,盛開好美。」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有敘事治療精神的評語,簡單幾句話,不問善惡,不問功過,點出每個人在自己的角色裡面,活出一種美麗。

前一篇臉書短文與連結分享,並不是要翻案把諸葛亮變成壞人,阿斗皇帝變成好人。只是想提供另一個多元觀點,先打破流傳民間千年故事的好與壞刻板印象。可惜,我不能修改連結分享文章的標題,因為我發現,在台灣,要讓更多人點閱的網路文章,標題需要聳動人的情緒,(也就是說,下標題的人,也是在操弄人心),而這種強調受奴隸的悲哀受害者情結,正是過去幾十年來,政治與媒體常用的一個手法。

關於助人工作者與操縱。有一本小說我一直想讀卻還沒有機會讀,就是侯文詠的「白色高塔」。於是,我只好在網路上找根據小說改編的電視劇看了幾集。沒有讀過原著的我,自己猜想,電視劇本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符合偶像劇的劇本公式,(單一性格化的角色,以及青少年的心智年齡),把兩位主角,外科主治醫師蘇怡華和麻醉科主治醫師關欣,都過度塑造成堅持自己的清流之音,充滿助人熱誠,不玩醫院政治遊戲的年輕醫師~

這樣的角色劃分,似乎又無形中把助人與操縱人分成誓不兩立的政營。

其實,在任何國家,可以像劇中主角一樣,在頂尖大學的附屬醫院當上主治醫生的人(快三十了吧),那有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又不懂得一點人情世故啊?(雖然說,當年那個快三十歲的我,確實也還是蠻白目的,可是也大概知道一人與眾人為敵不見得是件好事~)

我在書中第八章分享所謂的隱微創傷與替代性創傷時,講到小學時所謂好班的情緒罷凌。越是充滿精英的地方,越是一群從小就聰明世故了解社會期待的孩子在念著,這群孩子,有很多從小就知道如何成功地管理(操縱)自己(所以唸書不會分心,不會把不好的一面隨意表現出來),或者是如何成功地管理(操縱)他人(所以討老師喜歡,可以當班長或幹部)。(是的,這裡我巧妙又故意的,又把操縱聯結到管理這個詞,繼續擴大所謂操縱可能重疊的範圍。)

閱讀李維榕的「大師說舞」,間接地見證著,治療大師們幫助家庭解開心結,或者是給學生當頭棒喝的精彩操縱人心手法。策略學派的家族治療師,著名的就是會使用激將法,以權威的角度刺激個案,故意說反話讓對方生氣,反其道而行,走向正向改變的方向。催眠學派的治療師,著名的就是出招若無招,偷偷地,就在語言中改變人的意識狀態與內在對話。

有趣的是,李維榕老師自己也分享,對於一個堅持不讓在美國長大的兒子娶白人媳婦的亞洲老爸,李老師雙手一攤,很誠實地說,我的家族治療幫不到你,你要的是鬥法,如果你堅持想達到你的目標,那你還不如自己回去看孫子兵法吧。經過這個「啓發」,亞洲老爸果然「成功地」阻止婚禮,讓女方家族完全不敢在婚禮上出現。只是,這樣的結果,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呢?

李維榕老師也分享另一個故事,在醫療系統只做個別治療的狀況下,一位已經長期接受個別治療的母親成功地讓醫師、心理師、社工師活在她的故事裡面,把和媽媽大打出手的六歲與八歲幼童,標簽為有精神疾病。這是一個醫療助人工作者反而陷入被個案操縱的狀態,即使,這位母親不見得是有心機的操縱醫療系統,因為她可能真的就活在自己的故事裡面,看不見自己故事的盲點。

說了這麼多,我只是想淡定的說,是的,這心理諮商與治療(或者用身心靈療癒這樣的名詞也可以)是一門需要深入探討操縱人與被操縱的技巧與倫理道德的學問。

美國鄉下的冬夜,一向很黑暗。在暗黑的夜空中,一點點的星光,總是特別明亮。而在滿地白雪時,一點點的黑影,也會變得十分顯目。如果助人工作者無法直視黑暗,那麼也可能看不見珍貴的人性星光。如果助人工作者自以為活在光明中,那麼也可能誤把一小點的陰影看成是極大的邪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