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激起焦慮、生氣或同情:從陪伴申請大學開始說起(二)

當青少年自己掙扎在一種徬徨疑惑的心情中,很容易丟出很多變化球,讓身邊的大人中招,自動掉進三大 “可被理解但此時還真不會幫上忙”的情緒:焦慮、生氣或同情。

“我現在不想寫申請論文~我好累,這個星期已經寫好幾篇文章了~”(青少年直接擺爛)

“你明明說給不同老師的回答要盡量想不一樣的答案,為什麼這題你又建議說可以提到這件事情?”(青少年直接企圖用指責你來推卸自己的責任,還有,他們的頭腦自動進入非黑即白的二分法,轉在裡面出不來,要把你也拉進去,對號入座,這樣肯定不是幫他就是跟他吵架)

“我沒有什麼家庭歷史好寫啦,就是一堆爛帳~”(哎啊,直接把父母跟祖父母都一起罵進去,肯定勾起父母內在對原生家庭的傷)

“網路上說,按照我的成績,進這個大學的機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那我為什麼還要申請啊?”(那個,之前明明是他加進去的,現在工作量大,想逃去看電視,就這樣說,很容易激起父母內在的焦慮與不安,完全考驗對孩子與對世界的信心啊!)

“哎呦,我現在回頭才發現自己高一高二沒有認真,國中之前也沒有認真~~~(眼神看著爸媽,就好像在問你們當年跑去哪裡了呢?怎麼沒有督促我?”(這個,不小心就會被勾起爸媽當年離婚以及之後世界大戰的種種回憶,那個,天下有多少爸媽過去沒有犯過養育錯誤啊?還有,很多事情,真的就是在當時,不可為之,包括六年多前,我也看到,有時候,受了心傷對父母跟老師都失望的孩子,真的很難很難很難一下子願意接受任何大人的幫助。這時候,父母絕對不要自己掉入生氣與自責當中。)

焦慮的父母並沒有辦法真正陪伴孩子去面對這場充滿不確定性的旅程。

生氣的父母雖然在生別人氣時感覺有力量,但其實已經在無形中把自己跟孩子在這段旅程中寶貴的能源給浪費掉了。

同情的父母沒有看到孩子這些抱怨背後潛藏的真實力量,青少年內在是有完全讓大人無法預料到的力量存在的喔!這一點,若父母師長無法有堅強的相信,青少年也很難相信自己啊。

發現自己內在情緒被勾起的父母,請回頭看看本部落格關於踩煞車轉方向的討論。

有時候,當青少年跟父母身上都充滿情緒亂亂跑,父母就很需要帶頭踩煞車轉方向!

 

從陪伴申請大學開始說起(一)

這幾天陪著家中的青少年填寫申請大學的文件。其中一個步驟是要跟學校老師要推薦信,好幾個老師設計了不同的表格要學生先回答老師的問題,幫助老師回想這個學生的表現,也幫助老師多了解這個學生在課堂外的另一面。於是,這變成一邊討論一邊回顧過去成長軌跡的機會。

還好我們已經相識快七年,所以這回顧起來,有足夠的資料量。

我的原則是,他自己要先寫(打字)出來他想到的基本答案,萬一真的想不出來,我也不會給答案,而是會採取問問題的方式來幫助他思考。例如,一個常問的問題是,你有哪些優點?我可能會在旁邊提醒:

“你覺得自己在人際上面有什麼優點?” (給予一個類型方向來促進思考)

“哪你覺得你打網球打這麼多年代表什麼優點?”(提醒他實際的經驗)

“這邊有學者研究出來的美德 (virtues)清單,你有看到符合自己的描述嗎?” (提供參考資料讓他進行自我檢核)

如果這幾個步驟都走過,我還想到什麼不錯的點子,我就會問說:“那你覺得XXX呢?” (提出一個構想,但是把決定權交給他)

上面這幾個小技巧,我覺得都蠻不錯的。因為,這是他的申請書,不是我的。最重要的還是他自己覺得自己是誰?我最多只能在旁邊提供一些協助,讓他好好把握這個探索自己的機會。

這樣的提供協助,讓我想起以前念教育學理論時,建構主義講的老師要提供學生鷹架 (scaffolding),才能引導學生達到原本單獨作業時還不能達到的新高度。

這樣的高度並不是由大人去幫孩子完成作業,因為這樣孩子本身還是無法獲得新技能與新認知。透過大人與孩子之間的共同對話與合作,大人能夠提供鷹架來幫助孩子長出新的東西。

要能夠提供鷹架,大人要克制住自己一手包辦的衝動,也要克制住想顯示自己有多厲害的好勝心。同時,大人要給出我等你好好想想的空間。有時候這很需要決心(因為小孩其實有可能一開始就直接問大人那最佳答案是什麼,所以大人要下定決心不可以馬上給答案)。有時候這很要耐心與包容心(因為要去包容小孩一開始想不出來所顯現出來的挫折情緒)。

小孩,真的是來讓大人練功(修身養性)的禮物啊~

 

 

 

 

 

 

區分心傷的失落 vs. 創傷的失落

前面的文章討論過:“把身心逼出容納之窗的創傷 VS 強烈負向情緒的心傷” 以及“依附關係創傷 vs. 依附關係的心傷”。今天,我們就來談談,面對失落,有種失落是心傷的失落,有種失落是創傷的失落。

心傷失落是什麼呢?心傷的失落是我們每個人都經驗過的。

小學二年級時你好喜歡這個班級導師,可是一學年之後,就要跟導師說掰掰,你回家跟媽媽哭得好傷心好難過,也好生氣,為什麼你最最最喜歡的導師不可以繼續跟著你上三年級了?

國中時你好喜歡的一個同學,本來你跟他坐在隔壁,常常一起玩,下課一起打籃球,可是沒想到過了暑假,同學轉學走了,連說再見都沒個機會。你悶悶不樂,覺得超不爽。

高中時你偷偷喜歡上隔壁學校的那個男孩或女孩,有機會在補習班坐在附近,然後,你們竟然有機會一起聊天,然後還約了一起吃個晚餐再進去補習班~不過,這已經是補習歲月的末端,聯考在即,考完試,人也不知道去哪裡了?你的心中充滿惆悵,走在路上,看到背影類似的人,還會快步走上去,希望可以遇得到。(這種故事只會發生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手機年代版的故事可能是:啊,明明都吃了晚餐,交換手機號碼(或者社交媒體帳號),結果,結果,專心準備考試之後,發現對方已經被追走了。

大學,這個故事就不用我編了,大家自己去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以及後面同類型的很多小說電影。

上面這些失落,哭起來的時候還是很痛,氣起來的時候還是熱血沸騰。所以,比較容易被拍成小說電影然後賣座大賺錢。

創傷失落是什麼呢?創傷的失落就是在失落的同時,一個人也被逼出身心容納之窗外面~

小學二年級時你好喜歡這個班級導師,可是一學年之後,就要跟導師說掰掰。在那之前,你每天目睹家暴,在學校又沒有被任何一個老師或學生喜歡過,基本上你的生命早期就是一次次只能用身體記住的創傷失落經驗。這時候,失去了這世界上唯一曾經對你笑過的人,八歲的你搞不清楚為什麼,只是會想盡辦法生病或遲到,不想走進那個學校。然後,國中時你天天被霸凌,然後,好不容易,坐在隔壁的同學有勇氣跟你一起下課去打籃球。那群找你麻煩的人也離你遠了一點。可是沒想到過了暑假,才知道同學轉學走了,連說再見都沒個機會。頓時天昏地暗。高中時你已經麻木了。太多的創傷失落早就發生在你生命中,被送進輔導室的時候,你覺得躺在沙發椅上跟那個年輕的女老師聊聊天,玩玩牌卡與桌遊,這比上課有趣一點。不過,這時候,你早就不想隨便跟任何人靠近,你哪有那麼笨啊~過去經驗早就告訴你,不要隨便把感情投注在任何人身上。

上面的兩個例子,我故意編寫的差異比較大,希望能夠讓人體會到創傷的失落,已經不是普通的失落,而是在失落中,這個人面臨極大的壓力,甚至是生死存亡的滅絕感,把身心逼出容納之窗外面,身心中會有被卡住的凍結癱瘓的能量。

當然,我們不需要像第二個故事中的主角一樣經驗過一連串的複雜創傷才會經驗的創傷失落。單一的失落,如果夾帶著創傷壓力,也會形成創傷失落。例如,一個生性敏感的孩子,本來就很容易焦慮,結果在十五歲跟媽媽大吵一架後,媽媽就完全假裝這個人不存在,連看一眼都不看,時間長達半年之久,這樣的狀況,也對這個青少年帶來創傷失落,從此不敢做任何惹惱家人或伴侶的小事。

創傷壓力,讓一部份(或全部)身體與心靈被鎖在一種因恐懼而癱瘓的狀態。可是,要走過失落所夾帶的強大複雜情緒(否認、憤怒、難過、憂傷),才能在失落中重新看見希望與豐收。只是,當我們被創傷壓力卡住了,哀悼的歷程也被卡住了,於是在那哀悼之後的希望與豐收也無法被看見。

 

 

 

 

 

“踩煞車轉方向”與“轉移注意力”的異同

“開學了,身為家長,傍晚回家正要趕著煮晚餐,卻看見孩子正在看電視,一問起孩子今天作業寫完了沒,卻只看到一雙被抓包的雙眼,這時候,身為家長的你,覺察到自己胸中一把怒火開始燒了起來,心裡的OS是:「我工作這麼辛苦,平常已經告訴你們回家第一件事情要先寫作業,怎麼給我在這邊看電視?」不過,下一秒,你發現自己的怒氣好像有點太大,於是,你當下”踩煞車“,把這段要說出口的話收起來,讓自己先”轉方向“調節自己的身心。把注意力從小孩身上轉移到,讓自己先去後陽台,採幾片等一下要炒菜用的香料葉子,順便好好的吐氣,再好好地吸氣,在後陽台伸展一下腰,轉轉肩膀,再注意今天傍晚天空雲朵的顏色很特別,讓自己的心跳慢慢地回到每分鐘六十五下。”

上面這樣的一段調節身心的過程,不只是單純的轉移注意力,而是讓我們能夠把已經開始往上跑或往下掉的身心激發狀態,重新“轉方向”回到中間。所以,這裡的“轉方向”指的是在身心激發狀態上,不要一飛沖天,也不要無限下墜,要隨時轉方向才能保持在中間。

如果只是單純的轉移注意力而沒有調節身心,那有可能會發生什麼呢?

“開學了,身為家長,傍晚回家正要趕著煮晚餐,卻看見孩子正在看電視,一問起孩子今天作業寫完了沒,卻只看到一雙被抓包的雙眼,這時候,身為家長的你,覺察到自己胸中一把怒火開始燒了起來,心裡的OS是:「我工作這麼辛苦,平常已經告訴你們回家第一件事情要先寫作業,怎麼給我在這邊看電視?」可是,你想到煮晚餐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就把注意力轉移到做菜上,不過,因為心中有一股氣,整個做菜過程就是忙忙忙,等你做完飯,覺得好累好累。走出廚房,注意力又轉到那兩個還黏在電視機前面的小孩,忍不住大吼一聲:「還不快點來吃飯,吃完飯趕快去寫作業!!!」。”

結果,家庭氣氛就很像下面的這張圖,家長變成氣沖沖的蠻牛,兩個小孩變成急急忙忙要逃跑的小白兔。還沒有吃飯,大家的身心已經都在過度激發狀態,交感神經用力給它激發,抑制消化系統,好讓血液拼命衝往四肢,於是,大家面對一桌菜也沒什麼食慾。甚至,如果其中一個小孩對於衝突很敏感,說不定就自動變成圖下方的縮頭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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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煞車轉方向”雖然包含“轉移注意力”,但最重要的是把注意力放在覺察自己的當下的身心狀態,然後採取相對應的策略來調節自己的身心狀態。

不然,我們可能不只是帶著生氣的戰鬥動能轉移注意力去做菜,還可以帶著同樣的動能轉移注意力繼續去“督促”小孩寫作業,或者,帶著同樣的動能轉移注意力去跟伴侶吵架。

 

依附關係創傷 vs. 依附關係的心傷

在上一篇 “把身心逼出容納之窗的創傷 VS 強烈負向情緒的心傷” 當中提到的兩個十歲小男孩的例子,說明了,在依附關係(孩子對父母會產生依附關係,需要父母當強大的照顧者,需要父母幫忙調節自己的身心狀態,需要父母的支持與看見,需要父母的鼓勵出去探索世界)中,小孩有可能會受到心傷,或者是單次的身心創傷。不過,這單次的身心創傷不見得就會造成依附關係創傷(attachment trauma)喔!

故事中的小男孩(二)雖然被老爸半夜被打一巴掌嚇醒又被罵,在身體內部留下一個創傷程序記憶(被驚嚇到凍結然後有點解離,身體內部想打回去又打不過去),但在生活中,小男孩也很快就把這個不愉快的記憶暫時忘記了。平常雖然寂寞,可是暑假到了,小男孩的父母總是會帶他出去玩一趟,還有可以回爺爺奶奶家放鬆。

總體來說,小男孩(一)跟(二)內心都有心結,長大後回想小時候的總總,會有些正向回憶也有陰影,或者,反正就不多談一句帶過。如果小男孩(二)不小心加上回憶起當初那個創傷畫面(或著身體自動進入程序但腦中已經沒畫面),身心可能會重複當年的凍結癱瘓,或者內在蘊藏的暴怒會發出來,但是,總體來說,長大後的小男孩,基本上還是可以跟人相處的。只是,如前文所說,大致上,不管長大到幾歲,內在那個受心傷的小男孩對於自己被愛這件事有種不安全感,很習慣去壓抑自己的情緒,不太習慣去覺察自己的身體,然後,以為只有自己努力貢獻才能獲得友情與愛情。換句話說,從依附研究的分類來說,這個小男孩會被分類成:逃避型(avoidance or dismissing)依附關係。

不過,讓我們來調整一下設定,產生小男孩(三)的故事。小男孩(三)一出生,爸媽就吵個沒完沒了,一個對另一個是情緒暴力,然後就變成另一個對這一個肢體暴力。小嬰兒很自然會哭哭會想討抱抱,可是換來的卻是大聲責罵,甚至到兩歲就變成被打一頓屁股,然後,旁邊兩個大人又開始對彼此暴力相向。

到小男孩十歲的時候,每天小男孩回家,家裡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三餐有一頓沒一頓的。小男孩有一天偷了隔壁阿姨的信用卡,跑去麥當勞大吃一頓,還去網咖痛快玩了線上遊戲一晚上,結果,第二天到學校還沒開始上課當著全班同學面前被老師叫出去,開始了要應付一個又一個 “奇怪大人“的很難玩的 “遊戲”。

小男孩(三)經歷的不只是心傷,也不只是單一次的身心創傷,小男孩(三)的遭遇就是複雜的依附創傷(attachment trauma)與發展創傷(developmental trauma)。本來是小男孩最需要的依附對象(父母),從一開始就背叛了他也傷害了他。在小寶寶身心最脆弱,大腦與全身神經都沒有發展完全,根本沒有配備什麼戰鬥防衛或剎車的神經系統,急需有大人細心呵護的階段,小男孩的身心就受到創傷。可是,另一方面,小男孩的身心系統也知道,眼前這兩個傷我的人,又是我賴以為生唯一的希望。於是小男孩的依附系統跟身心防衛系統,會通力合作,確保眼前這兩個人不要捨棄我,不管是要解離還是要把心分裂,反正最重要的就是留下來,活著。

依附創傷,代表最親密的人就是最危險的敵人,最危險的敵人也是最親密的人。

依附創傷,讓人在親密關係中,會啟動所有的防衛策略來保護自己或者保護這段關係。只是,這樣的全面啟動,反而讓行為跟情緒變得很混亂。所以,被分類為混亂型(disorganized)依附關係,在研究者觀察寶寶的時候,這些寶寶可能會在跟父母重逢時,表現出開心之後馬上就凍結癱瘓,或者完全逃避接觸。在美國,我一直都記得以前一位同事說他擔任寄養媽媽時,一個小男孩好不容易靠近他們,表現出信任他們行為的第二天,就故意把一個貴重家具給打壞。

其實,如果能夠了解這背後的求生原則,或許可以理解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又拉緊又推開,又愛又恨的行為,這其實並不是完全混亂無序的,而是可以被理解的。

身為助人工作者,分清楚自己眼前的求助對象面對的是什麼,是很重要的一步。

 

 

把身心逼出容納之窗的創傷 VS 強烈負向情緒的心傷

心傷,是我自己創的名詞,用來幫助大家區別“創傷”與“心傷”的不同。

肚子餓,一般來說會是有點不舒服的經驗,不過,一般的肚子餓,並不會把身心逼出容納之窗外面。例如,你跟朋友租了機車去環島,結果騎到兩個小鎮中間,機車拋錨,又剛好是早上十一點,兩個人推車推了一個小時,最後又餓又渴,終於才找到加油站!這個經驗,成為你倆環島行的重點回憶之一,事過多年,講到這次環島旅行,還會想起彼此最後滿頭大汗的糗樣,以及好不容易有水喝的爽快。也因為這次經驗,讓你下次出門旅行隨身必定攜帶小餅乾跟一瓶水。這是一個充滿情緒經驗的記憶,也一個讓你有所學習的經驗。

可是,如果是遇到大饑荒的肚子餓,身體已經極度缺乏養分,病懨懨地,即便頭腦想撐下去,身體也開始放棄了,全身無力到凍結癱瘓的地步,這時候,一個人的身心就被逼出容納之窗,受到創傷壓力。之後,即便是獲救,身體需求有被照顧到了,但這樣的創傷經驗,有可能並無法被完整的整合吸收。有可能未來一感到肚子餓,就莫名其妙的恐慌了起來。

上面是用簡單的生理需求來區分被逼出身心容納之窗的創傷經驗,以及有強烈情緒的經驗。雖然兩者都形塑了我們的行為,但兩者之間是有所差別的。

不過,我們除了生理需求,也有很多心理需求,心理需求的不滿足,或者是情緒上的受傷,即便沒有把我們逼出容納之窗外也會形塑我們的身心。

例如,一個十歲的寂寞小男孩,自己放學一個人回到房間,即便家裡另外有關在房門裡的媽媽,他不會覺得自己回到一個很不安全會威脅自己生命的地方。但是沒有人陪他講話,沒有人分享今天在學校的喜怒哀樂,這讓他很寂寞,很受傷。這樣的“心傷”或許會讓這個小男孩逐漸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值得被喜歡的小孩,這樣的感覺伴隨他在未來的歲月直到他長大。同時,為了因應寂寞,這個小男孩上網打遊戲,結果他發現自己很厲害,網路上其他青少年不知道他才十歲,還願意加入他組的團隊,大家成功打贏一場仗的成功經驗,也讓這個小男孩有個很強烈的正向成功經驗,小男孩覺得自己很有策略頭腦,未來也努力在這個方面爭取別人的注意,這樣的習慣也一直延續到他長大成人,他一直覺得要跟朋友證明自己的貢獻,才會被朋友喜歡。那個寂寞不被喜歡的 “心傷”,就這樣偷偷跟著小男孩長大。

不過,讓我們把上面的故事稍稍修改一下:這個小男孩為了要打線上遊戲,要買一個很貴的寶物,結果他趁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偷用了他媽媽的信用卡。結果被發現後,半夜被生氣到不行的爸爸叫起來,被打了一巴掌,還被痛罵了半小時。那天一整天,小男孩又因為沒有錢其實也沒有吃什麼東西,身體本來就有點虛弱。結果這個半夜被打醒又被罵的經驗,讓小男孩急速進入一種打也打不過,跑不跑不掉的困境,大腦還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身體就已經進入一種凍結癱瘓的狀態,於是,這個小男孩遇到了把他逼出身心容納之窗的創傷經驗。只不過,因為這只是被打被罵一次,小男孩的大腦保護著他,讓他很快就在生活中忘記了這個經驗。也沒有什麼可以符合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診斷。只是,這個創傷經驗,不只加深了他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歡的信念,還可能在日後,讓他長大後,有時會莫名其妙在半夜醒來,一直反覆想著今天上班做不好的事情,被老闆罵的畫面,讓他長期睡眠品質不良。

 

於是,身為助人工作者,兩個故事中的小男孩,在長大後,分別來到你的晤談室,來談主題都一模一樣,就是他們發現自己原來不覺得自己值得被愛被喜歡。而你,也不知道哪一個是哪一個,於是,你就要展開助人工作中所需的名偵探技巧,透過你的訪談、觀察、介入、邀請對方一起做試驗或練習,來慢慢找出倒底對方身上帶著是 “心傷” 還是 “創傷”?

關於潛水小白兔的超能力~

潛水小白兔的故事:

小白兔喜歡在大大的草原上,找個高高的草叢,安靜的潛水。潛水的時候其實很有趣的,小白兔眼睛大大的,看著四周的動靜。東邊有隻小羚羊在奔跑,西邊有隻小白兔正在逃脫大土狼的追捕,北邊有棵大樹上面棲息了很多唱歌很好聽的鳥兒,南邊有著打瞌睡的犀牛媽媽跟寶寶一家人。一抬頭,天空上還有盤旋的禿鷹。可以靜靜潛水躲在這草叢裡,讓小白兔感覺好安全,好舒服。

只是,有時候,小白兔也會想,要不要出去幫幫那隻正在被大土狼追趕的同伴呢?自己有力量這樣做嗎?好喜歡小羚羊奔跑很帥的樣子,小羚羊會想跟我做朋友嗎?我很想跟犀牛寶寶說話,可是他們會不會受我打擾呢?萬一離開這個安全的地方,不小心被禿鷹抓去當晚餐怎麼辦呢?想著想著,小白兔的眼睛繼續咕嚕咕嚕地轉啊轉~轉啊轉~

超能力:可以好好的潛水,也是一種很棒的生存策略

故事中的潛水小白兔,很仔細的觀察四面八方,眼睛轉啊轉的,腦子裡也在繼續搜集情報與資料。真好,小白兔躲在草叢裡面,卻沒有身體或大腦凍結,也沒有完全放棄癱瘓。讓自己在還不確定狀況的時候,有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躲著,有可以在安全的地方觀察環境。這也是一種很棒的超能力喔!

Orientation 定向反應,是指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向環境中不同的刺激(可能是威脅,也可能是資源)。當我們能夠轉轉頭,看向不同的地方,用好奇心來觀察收集環境資料,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很棒的身體資源,也是重要的身體防衛反應。

如果你剛好有讀過解鎖(彼得列文的書),前面一開始說他遇上車禍。當他開始鎮定下來,給自己進行療癒的時候,他讓自己專心觀察自己內部身體的反應。而第一個浮現上來的創傷記憶,就是撞到車子的前一刻,看向玻璃,以及車窗後面那個每有專心開車的青少年駕駛。彼得列文清楚描述自己身體內部肌肉,儲存著想好好完成這個定向於威脅的反應,而當自己允許相關的身體部位去顫抖完全反應之後,也感受到一種完成防衛反應的輕鬆。

有些時候,當我們處在緊張焦慮時,我們忘記了當潛水小白兔的超能力,於是,就有可能不小心變成凍結癱瘓躲在草叢裡面的小白兔。這樣的小白兔,沒有真正在看外面發生什麼,只是皮皮挫的在害怕,連大樹哥哥好心送來的一陣微風都會被當成有壞人要來的風吹草動。

於是,找到一個安全的草叢,讓小白兔的身體慢慢放鬆,慢慢感覺到草叢的保護,再慢慢練習從這個安全隱蔽的地方,往外觀察,這其實是個好重要的步驟。我們每個人都有當潛水小白兔的超能力喔!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從潛水到逃走的小白兔故事:

潛水小白兔鼓足勇氣走出草叢,一開始,這草叢外的微風,聞起來還真是比較香啊。潛水小白兔開始慢慢的鼓起好奇心,探索起草叢外的世界。啊~原來站在大樹下聽鳥兒們唱歌的感覺跟遠遠在草叢裡面聽很不一樣耶~喔~原來犀牛寶寶跟犀牛媽嗎在泥巴裡打滾的時候,心情最好。

嗯~嗯~嗯~不過,草原邊緣的大樹上,有一群小猴子,讓小白兔看不懂。然後就緊張起來了~

那個,那邊有隻小猴子怎麼打了另一隻小猴子一下,然後兩隻猴子追來追去,好可怕喔~

小白兔不知道這兩隻猴子正在練習打架,其實沒有人會受傷,可是,小白兔真切感到自己身上的焦慮正在急速上升。

嘿嘿~這時候,小白兔突然拔腿快跑,快快跑回草叢~哈哈,可以快快逃跑,又可以安心回來潛水的感覺,真好~

超能力:可以出去探索,又可以逃回來,真棒!

如果潛水小白兔之前曾經有過一段焦慮害怕的生命經驗,有時候,其他動物覺得沒什麼的兩隻猴子打架,對小白兔來說,可能會引起好多好強烈的情緒反應。可以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焦慮上升了,可以踩煞車(不繼續逼自己探險)然後轉方向(掉頭往草叢方向),然後拔腿快跑(執行逃跑的成功經驗,最後,安心回來潛水(回復平靜)。

哈哈,小白兔一次展現出好幾個厲害的超能力!
或許有比較多人比較崇拜可以打鬥的英雄,不過,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可以成功地避開,又不用因為戰鬥而早成耗損,其實,可以逃開也真是一個很棒的能力啊。更棒的是,小白兔有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躲回來,可以重新接觸到安心的感覺。
正因為可以如此完全掌控,這樣的經驗,會慢慢拓展小白兔的身心容納之窗。
如果出去冒險之後,就回不來了,那誰會想要去冒險呢?
如果你有看過魔戒的故事,冒險的哈比人,勇敢地接受命運挑戰而出去戰鬥,受傷之後,最後可以回到讓他們安心的家鄉。其實,所有英雄,背後都需要有個可以安心回來的地方。或許,正因為哈比人能夠回來的家鄉最美好,所以,他們才能揹負其他人都無法完成的使命。

安全,誰說了算?對系統思考三部曲之二

晤談室中,一對夫妻的溝通進入僵局(我改編的故事)~

太太:「早上我是在電話裡面想跟你“商量”,我只是覺得“很不舒服”“很沒有安全感”。兩隻昨天才互咬的小狗不能在沒有人的時候放在同一個地方,萬一他們有一隻被咬死了,那是血腥畫面,誰要來處理?然後,我要怎麼跟我們的小孩解釋小狗死掉了?我快擔心死了。」說到這邊太太已經淚流不止,面紅耳赤。太太繼續說道:「我就開始想說這個問題是無解的,那我是不是又要犧牲好不容易才開始的工作?我已經等很久都沒有辦法好好發展我的工作了。可是,早上我是在跟你商量,結果你就回我一句:“你是對的,我是錯的,我開車回家把他們分開來”,然後就掛斷電話了。我們怎麼就無法平等討論下去。我不喜歡你跟我這樣說,感覺上好像是在說我很專制,我沒有要分誰對誰錯~以前我爸對我媽就是這樣,只有我爸才能是對的。」太太的肩膀僵硬而緊繃,雙腳只剩腳尖踩在地面上。

先生小聲地回答:「我不覺得你有給我商量的空間,你已經說你很不舒服了,那我還能怎麼辦呢?我即使不贊同,也只能先照你要求的去做。只是,我早上已經帶兩隻狗去玩得好開心,他們又變成朋友,現在又被分開,晚上不又要重新打一場架建立誰強誰弱?」

很多人可能會遇到或見證到這樣 “雙輸” 的場面。兩方都不覺得自己有心要讓另一方不舒服,可是談一談,兩方都覺得越來越不舒服,衝突越來越高。可以想像的是,如果這對夫妻繼續卡在以上的循環中,太太會繼續覺得先生根本就沒有聽到自己在說什麼,太太會越來越沒有安全感,先生會覺得很無力,一遇到太太的情緒來的時候, 先生就被卡在不管怎麼做都錯的兩難情境當中(先生的心聲,我都已經照你說的做了,怎麼做了也錯,不做也錯?)。

上一篇(從空服員的分享開始思考:對系統思考三部曲之一)當中,提到飛行安全先建立了,才有可能讓機上空服員提供以客為尊的互動服務。可是,如果換到人際關係中,要怎麼樣才能建立安全感的底線呢?

上面故事中的先生聽到太太的不安全感,那就照太太說的去做,可是這個你對我錯好了吧的態度,又引爆太太另一個傷痛。於是兩人在對話過程中,都不覺得安全。

如果說,安全感是重要的,那該怎麼辦呢?這太太現在被兩隻互咬的狗弄得沒有安全感。可要按照太太說的去做,先生跟太太也不覺得有安全感。這~這~這~很容易讓所有人都覺得頭疼啊。

這時候,如果助人工作者不小心被捲進去,那就可能狀況更複雜了。助人工作者可能會不小心站在先生這邊,試圖用理性說明探討到底兩隻狗可不可能在家和平相處,來安撫太太的不安。或者,助人工作者可能會不小心被太太驚恐的情緒捲進去,試圖說服先生用疼太太的心情先照顧太太的不安。換句話說,助人工作者自己先覺得不安起來,就很容易想趕快找個“規則”或“解決方案“來試圖建立安全感,但這樣一來,反而有可能讓情緒繼續亂亂轉。

往後退一步,先從最基本的身體開始找到安全感

這對伴侶的不安全感具有創傷壓力的成分。一方面這是我從他們分享的過去歷史中探知,另一方面,也是我從他們在當下的身體語言中觀察到。兩個人有一部分的身心都已經超出容納之窗外面了。換句話說,當我退後一步,先不管兩人對話的內容,我更能看到兩個人的身心狀態,以及此時他們並無法幫助另一個人去調節身心的限制(但卻又拼命希望這個生命交織的伴侶可以把自己從不安全的泥洞中拉出來)。於是,這個幫助他們調節身心的責任,自然是在我這個治療師身上。

這時,身為唯一在晤談室中身心完全在容納之窗中的人,我邀請他們看見自己身上的緊繃與失控,也說明這個跟過去創傷記憶相連結的身體狀態是他們目前不安全感來源之一,然後邀請他們一起來簡單做些身體上的小改變與小嘗試。除了給身心比較失調的那一位用重量毯蓋在大腿上,我還採用了下面影片中彼得列文示範的小技巧,邀請他們一起做:右手夾在左邊嘎吱窩,左手環抱著右臂,然後好奇一下身體覺得什麼?這兩個人都同時覺得比較舒服了,也同時可以接觸一種相對平靜的身心狀態。

彼得列文分享兩個幫助個案快速重新找回安全感的小技巧

(影片部分翻譯)"身為治療師,我們嘗試著把一點點的安全感,帶給在受到創傷壓力困擾的人,讓他們有力量回頭去把從創傷中存活過來的碎裂的自己的一小塊找回來。治療師需要提供 Tools (工具),來幫助個案感覺到安全,讓他們在離開你的晤談室的時候,還可以繼續使用這些工具來練習自己找到安全感。即便治療師給的只是一個小小的 self-soothing (自我撫慰)的工具,也很好。把右手夾在左邊的嘎吱窩,左手穩穩地握著右手的手臂,這樣簡單的身體動作,讓很多人覺得比較安心。這可能是因為這樣的動作讓我們更清楚感覺到身體是一個容器(container)。另外一個是把一手放在額頭,一手放在胸前。然後感覺雙手中間發生什麼?有些人或許可以感覺到氣流。過幾分鐘之後,再把放在額頭的手,改成放在肚子上,感覺這中間發生什麼。有時候,這樣簡單的自我接觸可以幫助放鬆,比較好入睡……”

系統中,領導者需要負擔起定義基本安全的角色

身為治療師,在這個系統中,我的角色與責任,確實讓我要負擔起以上這樣主動定義安全,主動偵測安全或不安全,主動傳授工具與技巧,讓他們可以重新接觸到安全。

換句話說,我把安不安全的爭議,從兩隻狗白天該不該獨自相處,引導到這兩個人當下的身心狀態是否在容納之窗內?因為,當我們有一部分的身心超出容納之窗,這一部分的身心是脆弱的,而我們的理性大腦也很難維持在成人對話的狀態。

單純的同理心言語,有時候不一定能夠幫助眼前快溺水的人游上岸,快溺水的人不一定需要你用言語同理說,啊,你現在肯定很慌張,很害怕,很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快溺水的人需要你簡單一句指令:趕快往你的右邊游過去,對,就是往右邊,那裡離岸邊最近。又或者,快溺水的人需要你丟個救生圈給他,讓他可以安全地被沖到下游水流比較不急的地方。

系統中,領導者尊重在身心容納之窗中的成人的自主性

而在這兩個人都重新回到身心容納之窗後,這兩個人又重新變成“成年人”了,就比較能夠開始真正地互相對話,問問對方對於這個問題的思考邏輯以及疑問到底在哪裡?

換句話說,我把怎麼面對養這兩隻狗狗的難題,重新丟回去給他們了。加上他們之前跟我一起觀察過他們的對話如何刺痛對方,這時候,他們才有能力開始重新用不那麼防衛,會去問問對方問題的方式,來進行問題解決的討論。至於結論是什麼?老實說,很多時候晤談時間也不夠,這也不是我需要管的。就送兩人出門,相信他們可以繼續去探索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兩個人的家,要怎麼樣才安全?當然是他們兩個可以獨立思考的成年人自己說了算囉~

 

從空服員的分享開始思考:對系統思考三部曲之一

這一篇網路文章(「先生,坐下!」──從台灣航空到中東航空,我學到「以客為尊」從不等於卑躬屈膝),不只是對所謂“以客為尊”思維與實行制度提出反省,也進一步點出,“客戶服務”與“飛行安全”這兩者之間需要清楚劃分。

摘自文章(「先生,坐下!」):
”記得在中東航空初上線,飛機降落仍在跑道滑行時,便有乘客站起來拿行李,為了避免乘客跌倒受傷,我溫和柔婉對乘客說:「先生,請您坐下來。」

乘客恍若未聞,繼續開行李櫃。於是我依照台灣航空慣例,離開自己的座位,走到客人身邊提醒他坐下。

當我回到座位上,資深組員告誡我:「妳不應該離開自己的座位。我知道妳是顧慮乘客安危,可是飛機還未停止,妳自己也可能受傷,假如發生緊急狀況,誰來協助乘客逃生?還有,機艙門現在仍處於警備狀態(註),如果這時有乘客跑來開門,妳來不及阻止,後果可是相當嚴重。妳應該待在座位上,大聲叫乘客坐下。」

這時又有兩個乘客站起來,我趕緊高聲開口:「先生請您坐下。」

「再大聲一點,不用說請,這時候不需要禮貌。」
「先生,坐下!」我吼出這句,音量傳遍整個客艙,所有站起來的乘客立刻乖乖坐下,小心地回頭瞄我一眼。

對面的組員朝我豎起大拇指,旁邊的資深組員也笑了:「吼得好,不用怕,就是要有這樣的魄力才行。」“

用創傷知情的角度來說,”飛行安全”是非常重要的,沒有“飛行安全”就會造成很多人受創傷!先有“飛行安全”,大家才能在飛行過程中享受安全感,身心處在容納之窗中,自然地去進行人我互動。這裡最大的挑戰是,空服員身兼兩職,一方面是以客為尊的服務者,一方面也是在座艙內維持飛行安全的專業人員,要怎麼清楚劃分又能夠自由轉換呢?這樣的難題,其實不也跟我們當父母老師,或當治療師的工作,相呼應嗎?

我觀察到的是,身為父母師長與治療師,對於教養小孩與創傷預防,有些原則是不能輕易妥協的。治療師不能在個案已經進入創傷重現(flashback)時說,你慢慢來,我等你自行決定要怎麼回到現實。這等於是救生員對溺水的成人遊客說,我尊重你的主權,你自己游回來岸邊吧!或者,公園管理員說,我尊重遊客有成人大腦,所以不用在瀑布旁邊的峭壁放警告標示或架設欄杆。以上這些例子,都是跟基本安全有關係的。

不過,有些時候,為了達成基本安全,不能等到飛機快失事才執行規則,而是像這篇文章中所說的,即便中東航空允許小男孩在安全的環境中練習當空服員,給出很大的空服員與乘客互動的空間(容納之窗比較大),但是遇到執行飛行安全,飛機還在滑行中,空服員也會強勢的說:“坐下!”“扣緊安全帶!”這是一種堅定的強勢,不是一種無理而不尊重人的情緒勒索或虐待。

當一個系統組織(例如文章中的中東航空飛行員文化)中,可以清楚賦予空服員執行飛行安全時身為領導者的權力(power),有主體性的空服員,在安全原則被確保後,也有更大的自由去跟乘客互動,用個別化的方式來取悅顧客。當一個系統組織,採用的是僵化一致去掉空服員個別主體性的方式來同時維持飛航安全與服務品質(例如文章中說的台灣航空公司文化,也是近年來我在台灣各地餐廳看到的服務員文化),顧客不見得受到更大安全保障,也不見得真能享受到一種被照顧的尊榮感。

可是在人際團體中,要找出以上這樣的分寸,卻更不容易!!!要如何清楚在團體中區分,什麼是基本安全界限的範圍,什麼是已經有安全界線後才可以允許自由表達與改變規則的範圍,這就是身為父母老師以及團體領導者的一大挑戰。很多時候,麻煩就在於,需要堅定強勢的時候,父母師長軟趴趴無法建立安全感。需要給出自由空間時,父母師長自己嚇自己皮皮挫,結果變成過度掌控的情緒勒索(請參考下一篇文章的分享)。造成這種混淆的原因之一,就是系統中的父母師長,還受著複雜創傷的困擾,或者在系統思考上還有些漏洞。越是受過複雜創傷的人(以及團體),對於這條界線劃分,就越有學習困難,需要領導者(從旁協助的助人工作者)投入更多時間與耐心與努力才能慢慢分清楚!

讓身體與大腦來場約會:讀書會自學團體

這是為了想進行讀書會自學團體的人設計的方案。我也正在鼓勵上過創傷預防與復原中高階工作坊的學員到各地開設這樣的讀書會自學團體。

讀兩本書:

從聽故事開始療癒:創傷後的身心整合之旅(簡稱:“聽故事”)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簡稱:“身體會記住”)

三大原則:

(一)尊重身心調節的重要性,在身心回到容納之窗時追求知識

(二)團體中大家彼此照顧與幫助

(三)跨領域的分享與彼此尊重

 

第一次聚會:照顧情緒大腦,從身體與靜觀(正念)開始~

  • 大家彼此認識,建立團隊共識
  • 身體力行:練習平安9-9-9
  • 閱讀討論“聽故事”第一章到第三章,“身體會記住”第十三章
    • 輪流分享自己對於情緒大腦的了解。
    • 分享如何觀察來談者的身體激發狀態
    • 分享自己是否曾經受到來談者的影響而覺察到自己身心狀態的改變
  • 身體力行:兩人一組,練習解凍3-3-3,觀察當下,之後,再回到自己,練習回歸中心的擁抱
    • 分享如何使用身體律動與靜觀(正念)在實務上
    • 討論之後如何一邊繼續讀書,一邊身體力行讓自己處在身心容納之窗。可以怎麼請團體成員之間互相幫忙?
  • 結束讀書會安定身心的儀式

聚會後的延伸:

  • 在聚會之後,找三天的時間,記錄自己身體的激發狀態,以及自己如何調節身心回到容納之窗內(使用“聽故事” p. 81-82)
  • 為自己找出接下來,在團體進行期間,你想承諾怎麼照顧自己的身體?(例如,每週散步三次?學習唱歌?練習瑜伽?不舒服的時候找人按摩?)
  • 在閱讀“身體會記住”,遇到創傷情節時,觀察記錄自己的身體激發狀態,以及自己如何調節身心回到容納之窗

 

第二次聚會:了解創傷與大腦

  • 分享自己如何紀錄與調節身心,如何照顧自己的身體?
  • 身體力行:練習穴道敲擊
  • 閱讀討論“身體會記住”第三章到第四章
    • 練習說明三層大腦
    • 練習解釋情緒大腦的結構,不同部位之功能
    • 討論“由上往下 vs 由下往上”的大腦與身體訊息溝通
    • 討論解離,分享自己觀察到的解離狀態
  • 身體力行:練習穴道敲擊
  • 閱讀討論:“身體會記住”第十四章
    • 討論分享對於“語言”“故事”在治療創傷中的限制與重要性
    • 討論如何協助個案找到能夠在身心容納之窗中寫下情緒困擾的方式
  • 結束讀書會安定身心的儀式

聚會後的延伸:

  • 在閱讀“身體會記住”的前後,使用穴道敲擊調節身心。
  • 在聚會之後,找一天的時間,記錄自己身體的激發狀態,以及自己如何調節身心回到容納之窗內,特別觀察自己通常使用的是“由上往下 or 由下往上”的調節方式

 

第三次聚會:了解創傷與身體激發狀態

  • 分享自己傾向於使用哪些由上往下 or 由下往上”的調節方式?
  • 身體力行:簡單配合呼吸的身體律動
  • 閱讀討論:“身體會記住”第五章與第六章
    • 更進一步探索交感神經與副交感神經系統
    • 進一步瞭解多重迷走神經系統與社會互動系統
    • 進一步探討嚴重受創者對於感覺與自我的失聯
  • 身體力行:練習左右邊律動,穴道敲擊
  • 閱讀討論:“身體會記住”第十五章與第十六章
    • 討論如何簡單運用這兩個章節提到的原則在實務上
    • 如何邀請個案簡單地律動身體雙側,討論如何面對個案無法感覺到身體,或是對於身體有極度的恐懼
  • 結束讀書會安定身心的儀式

聚會後的延伸:

  • 練習先使用簡單的呼吸配合身體律動,讓自己回到身心容納之窗。之後,讓自己簡單的想一件稍稍有點煩心的事情,觀察自己的身心改變。然後,放下煩心的事情,專心練習穴道敲擊,觀察自己的身心改變。再回頭想想剛剛那個有點煩心的事情。

 

第四次聚會:了解依附關係與創傷

  • 分享觀察調節身體(穴道敲擊)之後內在的改變
  • 身體力行:練習安全的秘密堡壘
  • 閱讀討論:“聽故事”第四章與第五章,“身體會記住”第七章
    • 更深入了解缺乏安全依附關係且童年重複受創的孩童
    • 了解安全依附、鏡像系統
  • 身體力行:練習安全的身心界線,在界線中回想屬於你自己的安全堡壘
  • 閱讀討論:“身體會記住”第二十章
    • 討論如何在教室、晤談室、甚至生活當中,幫助受創者找到屬於自己的界線(安全領域)以及安全堡壘
    • 討論角色扮演與戲劇在教育與治療創傷兒童上的應用
  • 結束讀書會安定身心的儀式

聚會後的延伸:

  • 繼續練習設定身心界線,練習用心像觀想屬於你自己的安全堡壘。練習到即便是張開眼睛,你都可以感覺到自己擁有身心界線,自己的身體記得在安全堡壘中的感覺。

 

第五次聚會:自我領導對有代價的因應之道“踩煞車”

  • 分享持續練習與觀察身心界線與安全堡壘之後的改變
  • 身體力行:練習踩煞車,轉方向
  • 閱讀討論:“聽故事”第六章,與“身體會記住”第八章到第十章
    • 討論自我傷害、暴食厭食、吸毒酗酒、工作狂等等有代價的因應之道
    • 討論人格議題與童年早期創傷
  • 身體力行:練習踩煞車,轉方向
  • 閱讀討論:“聽故事”第七章,與“身體會記住”第十七章
    • 討論“內在分裂的自我”
    • 討論如何傾聽並回應個案內在分裂的自我
  • 結束讀書會安定身心的儀式

聚會後的延伸:

  • 繼續練習踩煞車,轉方向。
  • 使用“聽故事” p. 175-176,檢核內在分裂的自我,找出安撫不同分裂自我的方法
  • 如果前面兩者都執行成功,再使用“聽故事” p. 211-212,創造安全的內在對話與陪伴空間。或者,持續練習踩煞車,轉方向,直到能安全接觸內在。

 

第六次聚會:重新深入了解創傷記憶

  • 回顧上次聚會後對於內在的練習
  • 身體力行:選擇一項團體喜歡的身體調節方式來練習
  • 閱讀討論:“身體會記住”第十一章與第十二章
    • 探討創傷記憶的特點
  • 身體力行:練習“聽故事”將溫柔的慈悲送給自己(p. 247)
  • 閱讀討論:“聽故事”第十章,“身體會記住”第十八章與第十九章
    • 分享對這些治療方法的感想
  • 回顧六次讀書會。結束讀書會安定身心的儀式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章節內容參考)

【前言|面對創傷】
【第一部|重新發現創傷
第一章 越戰退伍軍人的啟示
第二章 心智與腦的知識革命
第三章  透視大腦:神經科學的革命

【第二部|受者的大
第四章 逃命:生存的解剖學
第五章 身體與腦的連結
第六章 失去身體,失去自我

【第三部|童的心
第七章 相互理解:依附與同調
第八章 困於關係之中:虐待和忽視的代價
第九章 與愛何干?
第十章 發展性創傷:隱袐的流行病

【第四部】創傷的印痕】
第十一章 揭開祕密:創傷記憶的影響
第十二章 記憶的不可承受之重

【第五部|原幽
第十三章 創傷的痊癒:擁有自我
第十四章 語言:奇蹟和暴虐
第十五章 放下往事: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
第十六章 學習安住在自己的身體裡:瑜伽
第十七章 拼湊碎片:自我領導
第十八章 填補空洞:創造結構
第十九章 重設大腦迴路:神經回饋
第二十章 找到自己的聲音:共同的節律和劇場